第117章 西行第一难

西风从山前一路推远，草木低伏，尘土轻起，仿佛要把旧山旧石都卷进更深的天色里。

悟空走在前头，金箍棒斜提肩后，脚下每一步都落得极稳。方才那一番受箍立名，像在他心里留下两道痕，一道是疼，一道是路。疼在头顶，路在脚下，二者相互抵着，叫他一时没空再去想别的。

玄奘缓步跟在后面，袈裟被风吹得微微起伏。他不快，也不催，只是照着自己的步子往前走，仿佛这西去长路本就该如此，一步一呼吸，一息一因缘。

观音立在云上，目光平静，净瓶无声。她并未多言，只在悟空迈出山前第三步时，轻轻一挥手。那山前云气便合了又开，像是把一段命数的门，缓缓推到了他们面前。

“这一去，路从脚下起，难从心头生。”观音道，“先过山口，再入平川。你若能守住今日这一关，往后才算真上了西行路。”

悟空抬眼看她，哼了一声。

“俺也去只管走，难不难的，且叫路自己来。”

观音不再看他，只淡淡望向山外深处。那目光落得极远，像早已看见前头风烟。悟空顺着她视线一看，前方山道蜿蜒，林木渐密，表面看去不过寻常险路，可他天生灵觉何等敏锐，才踏出数丈，便觉出不对。

风里有腥气。

不是林草之味，也不是山泉之凉，而是一股被压得极低、却仍不肯散的血腥。那味道极淡，淡到凡人闻不出，悟空却在刹那间眉峰一沉。他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玄奘。

“师父，且先止步。”

玄奘听了，便停下。悟空没有回身，只把耳朵轻轻一抖，四周山林里细碎的动静便全都落进他耳中。虫鸣原本密密麻麻，此刻却像被谁掐住了一半。远处有鸟飞起，翅声慌乱，落地时却并未再起。林子里安静得太过，安静得像一张早已铺开的网。

悟空嘴角一扯，露出一点冷笑。

“看来这第一段路，真不给俺老孙体面。”

话音未落，前方山口忽地传来一声凄厉长啸。紧接着，林间窜出数十道黑影，刀光斧影齐出，尘土腾空，顷刻便堵住了去路。

为首那汉子生得狰狞，赤膊披发，手持一柄开山大刀，立在路中央，狞笑着盯住玄奘。

“这和尚细皮嫩肉，正好下口。你们若识相，留下行囊和马，自己滚。”

悟空听得眼角一挑，眸中金意一闪。

他原以为这一路所谓第一难，顶多是山风路险，没想到竟是有人拦路劫僧。可如今观音法旨在前，紧箍在顶，他先看了玄奘一眼。

那和尚立于马边，神色平静，竟不见丝毫惊慌。只是那双眼在贼人身上扫过时，微微一顿，似是看见了什么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悟空心头一动，顺着玄奘视线望去，才发觉那为首山贼身后阴影处，还站着几个脸色惨白的身影。那些身影并不似活人，身上怨气缠绕，脚下无尘无声，正是被兵刃杀死后不肯散去的游魂。此地不是寻常山贼拦路，而是活人劫道，死气随行，阴阳交杂，分明是冲着玄奘来的。

悟空眼底寒意渐深。

“好个第一难。”他低声道，“原来是拿凡人的刀，来试俺也去的心。”

那山贼首领听见他自言自语，只当他胆怯，哈哈大笑：“什么老孙小孙，识相的快滚。再不滚，连你一并剁了！”

悟空闻言，忽然咧嘴一笑。只是那笑并不热，反透着一股压到极处的冷。

他本该一棒扫尽，可头顶紧箍微微一热，像在提醒他：守心。那热意不痛，却极烦，仿佛有人在耳边轻轻敲了一下，让他不能像以往那样任性出手。悟空胸口一沉，握棒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微响。

玄奘在后低声道：“悟空。”

只两个字，便叫他心里那股躁意又被压下去一分。

悟空没有回头，只沉声道：“师父别怕，俺去也先问他们一句。”

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不高，却像在山口上方骤然压下一片乌云。

“你们是哪路的贼？”

山贼首领见他单身一猴，衣衫破旧，虽生得异常高大，却不曾把他放在眼里，啐了一口道：“爷爷是黑风岭上讨活的好汉。识相的留下东西，爷们只劫财，不伤命。”

悟空听罢，竟真点了点头。

“劫财不伤命，听来倒还像句人话。”

那首领一愣，不料他竟还会搭腔，正要再骂，悟空已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咚！

山口石面炸开一圈裂纹，尘土猛然翻卷，几名离得近的贼人当场被震得踉跄倒退。那首领脸色顿变，方才只觉这猴子身形高大，如今才知遇上硬茬，立时挥刀喝道：“砍了他！”

十数人齐扑而来。

刀风、斧风、枪风交错成一片，黑压压罩下。悟空立在原地不动，只待第一把刀近身，才忽然抬眼，眸中金光一闪，身形已在原地化作一道残影。那大刀劈了个空，下一瞬，悟空已立在他背后，一脚踹翻两人，棒影横扫，噼啪数响，兵器尽断。

他并未下杀手，只用棒身背面连点几处，将人打得筋骨发麻，跌滚满地。山贼们只觉眼前一花，还未看清那猴子如何动的，便已七零八落，哀嚎满地。

为首那汉子见势不妙，吼叫着转身便逃。悟空一步掠出，棒头只轻轻一挑，便将他手中大刀挑飞丈外，刀身插进山壁，直没至柄。

“俺也去问你话呢。”悟空立在他面前，居高临下道，“黑风岭上讨活的好汉，怎就讨到取经路上来了？谁教你来的？”

那汉子脸色发白，强撑着道：“没人教！是爷爷们自己撞上的！”

悟空目光一冷。

“撞上的？”

他眼里金芒一闪，已看出那汉子额心有一线极淡的黑气缠着，像是被什么邪物引了路。那黑气并不附身，却像在远处牵线，故意把这群贼引到此地。悟空顺着那缕气机往林深处一扫，果然看见浓荫之后有一团暗影一闪而没。

他正要追去，头顶紧箍忽然一紧。

疼意骤然从额心炸开，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扯住他神魂。悟空身形一晃，眼前竟黑了一瞬。那黑气极阴，显然不是山贼本身所有，而是山中别的东西借他们的手来试路。

玄奘见他神色微变，忙上前一步：“悟空，如何？”

悟空抬手按住额头，深吸一口气，才将那阵突如其来的痛压下去。

“有人在后头使坏。”他说，“这几个贼，不过是刀口上的木偶。”

那山贼首领闻言，脸上血色更褪了几分，惊惧道：“什么木偶？我们真是自己来的！”

悟空冷冷看他一眼：“你们若不是被引来的，哪来这股阴气？”

首领一听，浑身一抖，显然也觉出不对。他们这一伙本是黑风岭里游荡的亡命徒，今日只觉山道好走，远远看见一僧一猴一马，便起了歹心。谁知真扑上来时，心底却像被什么暗手一推，不由自主地往前冲，连退都退不得。此时听悟空一说，方才后知后觉，背脊上冷汗刷地冒出。

“妖……妖啊！”有人惨叫。

话音刚落，林中那团暗影倏地窜起，一阵冷风卷过山口，刹那间黑雾弥漫。雾中有个细长身影，头似狐，眼如针，爪尖发青，腔子里发出尖细笑声。

“这和尚肉身清净，正合我家大王口味。猴头，你若识趣，便把人留下。”

悟空眼神瞬间冷透。

原来并非单纯山贼，而是有妖在后头嗅着取经气息，先放山贼探路，再以阴气牵引，试他是否真肯护人。若他一时不慎，让玄奘落入此局，那第一难便要在这里见血。

他听得那妖言，骨头里那股久压的烈性终于冒起一截，却并未立刻爆开。紧箍还在微微发热，像一张冷网罩住他。他知道，这是观音所说“先过山口”的真正难处。

不是杀敌，是忍怒。

不是抢先出手，而是在这第一回护法里，学会不凭一口气把路走断。

那妖见他不动，笑声更尖：“怎么，怕了？你这猴子若真有本事，便来啊。”

悟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冷得发亮的眼。

“俺也去怕？”他道，“俺也去只是嫌你不配俺也去亲手打杀。”

话音一落，他身影倏地消失。

那妖刚觉不妙，悟空已出现在其身后，棒影如雷，正中妖背。那妖惨叫一声，滚出数丈，黑雾炸散，原形竟是一只狐妖，尾上缠着几道血线，显然早就借过别人的命气。它挣扎着要逃，悟空已一棒横压，将其尾骨生生镇住。

“谁教你来的？”悟空问。

狐妖口吐血沫，目中却闪过一丝怨毒：“你管不着……你护得了这一程，护不了一路……这西行第一难，才刚开头……”

悟空听得心头一沉，棒头稍一用力，狐妖顿时再也发不出声。

玄奘走上前，看着那狐妖，神色不动，只低声诵了一句经。经声落在山口，淡淡的，却像一层清水把杀气缓缓洗开。那狐妖身上的黑气被经声一触，竟散了小半，露出里面早已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妖骨。

悟空看在眼里，忽然明白了些东西。

这第一难，不只是山贼与妖物来劫，更是要叫他明白，路上所遇的敌，有些是明刀明枪，有些却是借人心、借贪念、借恐惧来的。他若只会一棒砸碎，倒容易；若要护着玄奘一路往前，便不能只看眼前这一只妖。

他收回棒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山口的风重新吹了起来，吹散尘土，也吹散那一缕缕阴邪残气。几个幸存的山贼瘫在地上，已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往外逃。悟空也懒得追，只把狐妖拎起来往旁边一扔，任其在草丛里喘息。

玄奘低头看了看地上受伤的山贼，轻轻道：“这些人本非善类，却也未至死罪。”

悟空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明白玄奘的意思。西行才第一难，便已碰上人心与妖心交织的局。若他仍是从前那只听不得半点冒犯的猴王，方才那一棒怕早把这满山贼众打成齑粉。可如今他头上有箍，身后有人，路上有劫，心里也有一线不得不收的绳。

他忽然觉得，这第一难不是难在敌人多强，而是难在自己要学会克制。

这一念起时，紧箍又轻轻一缩，像在印证他心中所悟。悟空眉头微皱，却不再像先前那样只觉它是辱。疼依旧疼，可他已隐约明白，这疼是在逼他记住一件事：他若想一路护人，就必须先学会把自己稳住。

玄奘见他沉默，便问：“可还好？”

悟空咧了咧嘴：“死不了。”

说罢，他望向山外。那条被黑气试过的山道已重新显露出来，像一条刚从泥里洗出的窄线，往远处蜿蜒。前头当然还有妖，还有劫，还有无数次压在头上的箍与不由分说的局。可这一关到底是过了。

他回头看了眼地上的山贼，又看了眼那只半死的狐妖，忽然对玄奘道：“师父，俺去也头一回明白，您这一路，怕不是只要走山路。”

玄奘看着他：“那还要走什么？”

悟空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头顶。

“还得走俺去也这颗心，走这圈箍。”

玄奘沉默片刻，轻声道：“能走，就不算难死。”

悟空听罢，竟笑了。

这笑不像先前那样锋，也不像压怒时那样冷，而是真正带了点被逼着往前走的意味。他转身将金箍棒一横，冲着前方山道一顿，声音朗朗。

“行。俺去也便走给你看。”

风从山口穿过，吹起玄奘衣角，也吹起悟空额边乱发。西去的路，终于在这一战之后，真正落到了脚下。

而这第一难，不过是把他从“被管住”的猴王，硬生生推成了一个开始学着护人的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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