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高老庄里见猪妖

大道才过了一程，前头忽起一阵风，风里带着土腥、麦秸味和一缕若有若无的腥膻。悟空走在队侧，耳朵微微一动，便知前方有村落，有烟火，也有不安。

他抬眼望去，只见平川尽头起了一座庄院，青瓦白墙，围着几片低田，村口槐树歪斜，像是被什么沉重东西压过腰。按理说，这等近村之处最是安稳，可那庄上空却罩着一层淡灰气，像人家门前常年不散的愁雾，压得屋脊都显出几分发暗。

白龙马轻轻打了个响鼻，似也觉出不对。玄奘坐在马上，远远望见庄门，却先合掌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悟空侧过脸道：“师父，俺也去先去看看。”

玄奘点头：“小心。”

这一路走来，他已不再多言“莫伤人命”那种空话，只是每逢要紧，便将一句小心递到悟空耳边。悟空听着，心里那点躁意便会自然缓一分。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和尚究竟是管着他，还是在教他如何把力气用在刀口上。可无论如何，悟空都知道，自己如今已不是独来独往的那个猴王了。

他纵身一跃，几个起落便到了庄前。庄门半掩，门上红漆剥落，铜钉生锈，门内却隐约传出哭声。那哭声不是一人两人的嚎，而是压着嗓子、吞着气的那种，像是哭久了，连泪都不敢放开。

悟空眉头一皱，抬手推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院里几只鸡惊得乱飞。堂前站着一位白发老者，拄杖发抖，见了悟空先是一怔，随即像见着救星似的扑通跪下，连连叩首道：“长老救命，长老救命！”

悟空闪身避开，不受他这一跪，只把老者拎起来，沉声问：“慢说。出了甚么事？”

老者抹着眼泪，颤声道：“妖怪，妖怪祸害我家三年了！原本我家小女招了个上门女婿，谁知那女婿夜里显了原形，是个猪脸獠牙的怪物，吃得多，睡得沉，还时常半夜跑去糟践庄田。若只是这般也罢，可他还把我女儿困在后院，不许她出门，谁敢说一句，便掀房挑梁，打得人骨断筋折。前些时日，幸得观音菩萨显灵，说西边有个取经的和尚会经过，叫我们在此相候，若得一位姓孙的行者，或可除他。”

悟空听到“姓孙的行者”四字，眼底金光一闪，心中已有三分明白。

观音又在布子了。

这一路的妖难，从来不是乱碰上的，往往都像早被人摆在路口，只等他伸手去接。可他如今虽明白，却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只觉被人牵着烦躁。因为他知道，若要走到西天，这些关口总要一个个过，妖也总要一个个见。看清了局，反倒少了些怨气，多了些沉实。

他问：“那妖现在何处？”

老者忙道：“白日多在后宅歇着，夜里才敢出来。只因他力大无穷，我家上下没人敢近。前两日还扬言，说若再不寻个替他干活的来，便要把这庄子连锅端了。”

悟空冷笑一声：“好个猪妖，倒真会摆威风。”

他正问得明白，忽听后院风中传来一声女子低泣。那哭声极轻，像被人用手捂着，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发紧。悟空循声一看，只见月门后影影绰绰，竟有个妇人站在廊下，衣衫素淡，面色苍白，眼里含着泪，却不敢抬头。

老者低声道：“那便是我家小女。自从那妖入门，她日夜受惊，活得像被拴在笼里的鸟。”

悟空盯着那女子看了两眼，心下已有定论。她身上并无妖气，反倒被吓得魂都轻了，显是凡人无疑。若那猪妖真在此处盘踞三年，吃住在高家，强占婚姻，逼压人家，便不只是寻常山精作恶，而是带着几分借婚压命的痞狠。

他最见不得这种。

龙宫也罢，天庭也罢，至少都讲个明面上的章法。可这等妖，披着人皮入门，吃人家饭，睡人家床，还拿凡人性命作耍，最是叫人恶心。悟空胸中火气微微一涨，头顶金箍也随之泛出一点热意。他伸手按了一下，压住那股顺势就要冲出的怒。

现在不是他一个人来去的时候。

他转身回到路边，将情形说与玄奘。玄奘听罢，目光沉静，只道：“既是困于此，便先救人，再论妖。”

悟空点头：“俺去也先去会会他。”

八戒就在这时来了。

并非从天边，也非从地底，而是大摇大摆地从后院墙头翻出来。那身影粗壮如墩，黑面长嘴，獠牙外翻，脑门上几撮乱毛，手里还拎着一把九齿钉耙，耙齿在日头下泛着冷光。他落地时院中土尘都被震起一圈，脚下稳得像一座小山。

高老庄上下人等见了他，尽皆惊叫后退，唯有悟空站在原地，棒子往肩上一搭，眼神如刀。

那妖先是冲着庄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随即望向悟空，神色微变，像是认出眼前这位不是什么寻常游方和尚，而是不好惹的硬茬。他那双小眼睛滴溜一转，嘴里却先软了三分。

“哪来的和尚，偏来坏我家事？”

悟空冷哼：“你也配叫家事？你占人门户，强逼良家，俺也去今日是来收你，不是来听你扯淡。”

那猪妖闻言，似被戳中了痛处，顿时拱起嘴来，怒道：“俺去也娶她进门，明媒正娶，怎就叫强逼？你这猴头，休要多管闲事！”

他话虽硬，脚下却不由自主往后挪了半步。悟空看得分明，心里倒有些诧异。寻常妖魔见了他，多半先扑后喊，或虚张声势，或死硬到底。可这猪妖不同，嘴上凶，眼里却滑，像一只明明怕得要命却偏要摆出横劲的野兽，虚撑着面皮，不肯露怯。

悟空盯着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一路见过的诸般妖邪。前头那等阴毒的，借雾借魂，玩的是狠；白龙马原先那等，受缚受压，玩的是苦。可眼前这猪妖，分明是个又贪又惫、又怯又横的混账，靠着一身蛮力和几分机缘，硬生生把凡人家宅搅成了死地。

这种妖，最难缠，也最容易坏事。

玄奘此时已到庄前，见那猪妖长相丑陋，不由微微皱眉，却并未露出嫌恶之色，只平静问道：“你既入了人家门，何苦如此作恶？”

猪妖被这一问，反倒愣了一下，随即把钉耙往地上一杵，闷声道：“我本也不想来此。那年天上有错，我落了凡尘，投身到此，原想寻个安稳去处。谁知这庄上女儿生得俊，我一时动了心，便使了些手段。成亲之后，原也想好生过日子，可这凡人门户处处瞧我不顺，左一句怪，右一句妖，叫我怎么忍得住？”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里头偏又夹着一股说不清的委屈。悟空听罢，眉梢微挑，竟有一瞬间的沉默。

他不是听不出这话里的狡赖。猪妖纵有旧苦，也不能拿作恶来抵。但这类东西最坏之处，正在于它总能把自己的恶说成委屈，把别人的痛说成不懂它。悟空从前最烦这种腔调，若在花果山，他一棒早扫过去，不听半句。可如今他站在高家门前，身后是唐僧，眼前是哭泣的凡人，耳中是这妖半真半假的怨言，忽然觉得这世上的路，确实比打死一个敌人要长得多。

玄奘低声道：“悟空，莫急。”

悟空点了点头，却并未立刻出手，只往前跨了一步，沉声道：“俺去也不急。你若真有本事，便把耙子放下，跟俺去也好好说。你既说不是强逼，那高家女儿为何日日啼哭？你若说想过日子，为何又把人困在后院？”

猪妖被他这一连三问逼得眼珠乱转，嘴上却还强撑：“她哭，是她想家。她困，是怕外头风大。我待她不薄，庄上粮食也没少她半分。”

悟空听到这里，已懒得再听。他看向高家老者，问：“这妖可曾伤人性命？”

老者抖着声音道：“伤倒未伤死，只是打折过两个庄丁的腿，还把我家米仓吃空了三次。”

悟空点头，心中已定。此妖虽恶，却还未到无法回转的地步；但若不制住，迟早要把这庄子拖成死地。只是他眼下更在意的，不是立刻打杀，而是这猪妖为何偏在此时出现，为何又恰好挡在西行路上。

他抬眼望向猪妖，金睛一转，便看出对方身上那点与凡俗不同的根基。那不是山野修来的野气，而是有来处的，甚至隐约带着些天上曾经的痕迹。只是那痕迹被浊气和懒意糊住了，一时看不真切。

悟空心头一动，暗想：这厮怕不是寻常猪妖，倒像是从天河、天宫一带跌下来的旧人。

这念头方起，头顶金箍便又轻热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莫多探旧账。悟空把那点思量暂压下去，冷声道：“俺也去最后问你一遍，走不走？”

猪妖闻言，竟把钉耙一横，脸上肥肉抖了抖，嘴里哼道：“走？俺也去凭什么走？这庄子有床有饭有媳妇，俺也去在这里过得好好的，凭什么跟你去西天受苦？”

他说到后头，竟像真委屈起来，连肩膀都缩了一缩。那一缩，不像豺狼，也不像猛虎，倒有些像一头被逼到墙角却还不肯认输的野猪。悟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升起一点极复杂的感觉，像是厌恶里夹着几分说不明白的熟悉。

曾几何时，他也曾这样，谁拦就打谁，谁劝就翻脸，满脑子只认自己的痛快。只不过他那时是烈，这猪妖却是懒；他那时是硬，这猪妖却是滑。可骨子里那种不肯受管、不肯低头的劲头，倒真有几分相似。

悟空盯着他，慢慢把金箍棒从肩头放平，棒头斜指地面，声音低沉得像压住雷火。

“俺也去今日不先打死你。”他说，“俺去也要先知道，你是个什么根脚，敢在这凡尘庄上扯旗作乱。”

猪妖听得一愣，随即把钉耙往肩上一扛，竟也露出几分不服的笑来：“你这猴头，好大的口气。俺去也若不跟你走呢？”

悟空眼中金芒一闪，唇边却慢慢扯出一点冷意。

“那俺也去就打到你走。”

话音才落，庄上风声忽紧。院中草木齐齐伏低，白龙马在远处轻轻一声长嘶，玄奘袖中佛珠微响。猪妖立在风里，眼珠子滴溜乱转，似要硬顶，又似已有几分怯意。悟空知道，这一场不会在此刻分出死活，但他也清楚，从这一刻起，西行路上第一个真正要与他同行的麻烦，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这不是山口那样的试路，也不是寒河那样的解封。

这是一个有嘴、有怨、有贪心、有旧债的猪妖，正把一条原本该直去西天的路，拦成了一道绕不过去的门槛。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