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悟空第一次委屈

他并非真被唐僧一句话压住，只是那句“顾前顾后不是束缚，是路”落进耳中，像一枚钝钉，慢慢钉进心里，叫他走出去时，连脚步都沉了几分。

晨雾未散，山路蜿蜒。悟空扛着棒走在前头，目光却没落在路上，只把昨夜到今晨的话一遍遍翻来覆去地想。他不是不懂师父的意思，正因为懂，胸口才更堵。打不得，骂不得，连争也争不痛快。唐僧说话从不重，却总像早算好了似的，稳稳挡住他所有火气。悟空最不惯这个。他从花果山到天宫，从五行山下到如今，向来是有不平就翻，有拦路就打，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把那口气撞出去。可自从跟了这和尚，许多气都得咽，许多火都得收，收得久了，便不是不疼。

前方忽然传来碎石滚落声。悟空脚下一顿，抬眼便见山坡侧面有一缕淡烟般的妖气在晨风里一闪而没。他身形立刻绷紧，脚尖一点便要掠过去。可方才腾起半尺，身后就响起玄奘的声音。

“悟空，先看清再去。”

悟空身子一滞，回头道：“俺去也只是先去探一眼。”

玄奘道：“贫僧知你快，只是今晨山路不稳，莫要一见风就追。”

悟空胸口本就闷，听见这句，心里那点压着的火又被挑了起来。他盯着妖气散去的方向，冷声道：“俺去也若不快，昨夜那黑影便钻进火边来了。俺去也快，是为了不让妖近身，不是为了给谁看。”

玄奘看着他，目光仍旧平静：“贫僧并未说你给谁看。”

悟空喉头一堵，竟一时接不上话。

他最烦的便是这样。对方明明没厉声呵斥，也没当众责骂，可每一句都像隔着一层薄布，把他原本要说的话轻轻盖住，叫他显得无端躁急。若换作旁人，悟空早已一棒打过去，叫那人知道什么叫闭嘴。可这人是师父，是一路护着他的人，是那个戴金箍在他头上的人，也是他如今不得不顾的“路”。

这三个字一缠上来，他便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后脖颈，往前不得，退也不得。

他咬着牙，把那口气压了压，转身往林间去。白龙马在后头低低喷了口气，像也觉出气氛不对。八戒眼尖，忙追了两步，嘴里却还哼着：“俺去也说猴哥，你要去就去，俺去也看你这性子，哪天不被师父念上两句都不算完。”

悟空头也不回：“俺去也听不见你放屁。”

八戒被噎了一句，刚要回骂，见玄奘还站在原地，只得把话咽了。沙悟净牵着马，神色沉稳，眼神却在悟空背上停了停，没说话。

悟空钻进林子里，循着那点妖气追了几十步，果然在一处乱石后瞧见半截焦黑的纸符。符角被利器削过，边缘整整齐齐，像是故意留下的痕迹。纸符下压着一撮灰白细毛，毛尖沾着一点潮湿黑泥，像从水边来，又像从庙里出来。

他伸手捻起那撮毛，心里越发不痛快。

昨夜那东西来时，他明明已经看见了，只差一步便能追出根脚；今晨又留这半截符，不像真斗，倒像故意叫他看见，叫他急，叫他不稳。偏偏玄奘一句“先看清再去”，听在别人耳中是稳妥，在他耳中却像在说他太烈、太快、太不知收敛。

“俺去也倒想看清。”他低声骂了一句，把符纸捏成一团，“俺去也又不是瞎。”

他正要折回，忽听树梢上有乌鸦扑翅而起，喑哑叫了两声，像笑，又像警。悟空抬眼望去，只见一缕极淡的阴影贴着枝头掠走，转瞬没入更深处。他想追，脚步刚动，头顶金箍便隐隐一紧。

那疼不大，却像针线一样把他往回收。悟空猛地停住，额角竟慢慢浮出一层细汗。

也就在这时候，他心里那点委屈翻了上来。

是的，委屈。

这两个字从前他从不肯往自己身上套。花果山称王时，谁不顺他意便打谁；大闹天宫时，天条压他，他便把天条掀翻；五行山下五百年，他被压得再狠，也只觉是输了，认命二字从没进过心里。可到了这西行路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慢慢勒住了。不是锁，不是捆，是一层层提醒，一次次劝阻，一回回“莫急”“先看”“不要太烈”。他明明是在护人，最后却常像是自己成了那个最需要被看管的。

这一路，他杀过妖，救过人，挡过风，挨过咒，也忍过头上那圈金箍的疼。可有些时候，唐僧看他的眼神，仍像看一匹没驯好的野马，明明知道能跑能冲，却总担心他一个不稳便踏翻整条路。

悟空站在树影里，胸口一阵阵发堵。他倒不是真要怪玄奘，只是说不出的难受。若是别人不信他，他可以用棒子打到别人信；若是天庭不容他，他可以翻天；若是如来要压他，他也认得清那是输在更高一层。可偏偏是师父，是他如今真心要护的人，在他最想被看见的时候，却总要先疑他一层。

这疑不重，却最伤。

悟空抬手抹了把脸，忽然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把那团焦符扔进石缝里，低低道：“俺去也不是你想的那种性子。”

说给风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回到山道时，玄奘已让众人停在溪边歇脚。八戒早一屁股坐下，抱着钉耙，嘴里正嘟囔着：“俺去也看那猴子又去追风了，俺去也就说他一见妖气就上头，俺去也们师父还总叫他稳，俺去也看是白叫。”

悟空脚步一顿，眼神立刻扫过去。

八戒本是随口一说，见他回来，心里也发虚，却偏偏嘴硬，故意把钉耙往地上一顿：“俺去也说错了么？俺去也昨夜看得真真，俺去也师兄一听风声就窜出去，俺去也这等凡夫俗子都替他捏汗。俺去也要是师父，不也得多说两句？”

悟空脸色一沉：“俺去也看你是皮痒。”

八戒连忙往后缩了缩，嘴上仍不肯服软：“俺去也就是嘴快，俺去也又没说你不好。俺去也这不是替师父分忧么？”

“俺去也分你个头。”悟空冷冷瞪他一眼，心里那股委屈未散，反倒被这几句风凉话又拱出一层火来。他原本只是闷，如今却像被人拿针尖又戳了一下，直戳得胸口发酸。

玄奘抬眼看了过来，见两人神色不对，轻声道：“八戒，不可胡言。”

八戒嘀咕一声：“俺去也不过是说两句实话。”

悟空本就压着火，听见“实话”二字，心里更觉像被浇了一瓢冷水。他忽然明白，自己方才那点难堪若是摆出来，八戒只会拿来当笑谈，唐僧也未必会真正明白。于是他索性转过脸去，不再看他们，只把棒往肩上一搭，站到溪边石上。

溪水从脚下流过，白亮而急，映着他半边影子，晃得人心里更乱。

玄奘望着他，半晌才道：“悟空，方才可探明了？”

悟空没回头，只低声道：“俺去也探到一张焦符，还有一撮毛。俺去也看，那东西不是想硬拼，是故意引俺去也。”

“引你？”玄奘眉心微动。

“引俺去也急，引俺去也追，引俺去也失了分寸。”悟空冷笑一声，“俺去也若真追远了，俺去也们这边空了，它便好下手。俺去也明白得很。”

玄奘沉默了一会儿，道：“既如此，便先不追。”

这句话本是寻常，可落到悟空耳里，却像又一次把他方才那点冲动盖住了，仿佛最后还是得听师父一句“不追”。他心里猛地一刺，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酸。

他想起自己从前在花果山，想打便打，想行便行，谁也不会在他身后说一句“先不追”。那时虽无长路，却也无这些委屈。如今他本事更大，见识更多，竟反倒活得不如从前痛快。天庭压过他，如来压过他，金箍压过他，眼下连他最愿意护着的人，也总在压他一压。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着谁：“俺去也知道不追。”

玄奘看向他。

悟空仍旧背着众人，肩膀绷得很直，像是怕一转身，脸上的情绪便会泄出来。他说：“俺去也不是非要逞强。俺去也也不是不听。俺去也只是……俺去也觉得俺去也一路打到现在，不是为了到了西天还要一层层被人当成那个最不稳的。”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先顿住了。

那最后半句，他本不想说得这么直。可说出来之后，竟像胸口那块堵着的石头终于松了半寸。只是松归松，心里还是发酸。悟空咬着牙，不肯再往下说，生怕多说一句，就真显出自己在委屈。

他孙悟空一生都不爱示弱。可这回，连他自己都听见了，那声音里有一点压不住的涩。

溪边静了一瞬。

八戒最先反应过来，眼珠子转了转，想嘲两句，又觉这气氛不对，竟难得没敢开口。沙悟净站在一旁，手扶着行囊，神情一如既往地沉。他看了看悟空，又看了看玄奘，眼中有几分明白，却仍旧没有出声。

玄奘望着悟空的背影，目光停了很久，才缓声道：“你若觉得委屈，便说明你在意。”

悟空指节一紧，没回头。

“俺去也当然在意。”他低声道，“俺去也若不在意，俺去也何苦一路守着。俺去也可以去打，去闹，去自己快活，俺去也又不是非得跟谁来受这份气。”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出几分冷。可冷过之后，心里那点委屈反倒更清楚了。他并非真想走，也并非真想撂下谁，只是这一刻，忽然想起自己在山下被压着的日子。那时候有怨无处说，有怒无处发，如今好不容易出来，偏偏又被“稳”字套住，被“忍”字拴住，被“顾前顾后”四个字拦住。他忽然很想问一句，自己到底还剩多少地方能由自己做主。

可这话终究没问出口。

玄奘似也听出了他未尽之意，轻轻道：“贫僧知你护路辛苦。”

悟空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震。

他没想到这和尚会说“辛苦”。不是“你该如此”，不是“你要谨慎”，也不是“你太烈”，而是辛苦。两个字，平平淡淡，却像终于有一只手，伸到他这团烧得发闷的火边，没去掐灭，只是承认这火烧得真不容易。

悟空喉头动了动，竟一时无话。

八戒本来想开口打破这僵着的气氛，可看到悟空那背影里一线说不清的沉，忽然也没了调侃的兴致，只拿手挠了挠后脑，低声咕哝道：“俺去也不过说两句，俺去也可没想到……”

他没想到什么，后半句也咽了回去。

悟空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身。

他脸上仍旧没什么笑意，眼底却不再像方才那样锋利得扎人。只是那一层委屈并没散，仍旧沉在眼底，像被风吹皱的深水，看着平静，底下却暗暗翻着。

“俺去也不怕受气。”他慢慢道，“俺去也怕的是俺去也明明在护你们，最后还要俺去也自己先咽下去。”

玄奘点头：“贫僧知道。”

悟空看着他，像是想确认这三个字是不是认真，确认了半晌，才把目光移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最怪的地方，便是能受千般打，却受不得一句轻轻的疑。可如今他也明白，这委屈不是白来的。它不是叫他低头认输，而是叫他在这条路上第一次明白，有些痛不是妖打的，是人心给的；有些难不是棒能平的，是得自己咽下去，再继续往前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棒，忽然收紧五指。

“俺去也知道了。”他说。

这回不是勉强，不是硬顶，而是真真切切地压下去了。可压下去的那一刻，他眼底那点沉色更深了些。不是怒，不是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少年时被人推了一把后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会难过，也会委屈，也会想问一句为什么。

山风从溪面上吹过，带起一阵凉意。

八戒见他神色终于稍缓，赶紧又把话头接过来，故意装作轻松地笑道：“俺去也看，俺去也猴哥这回算是吃了亏。俺去也早说了，俺去也师父眼里你就是烈，俺去也再怎么护，俺去也也还是那个最爱往前冲的。”

悟空侧目看他一眼，淡淡道：“俺去也看你倒是越来越会说风凉话了。”

八戒嘿嘿一笑，故意往后缩了缩：“俺去也这不是给你松松气么。俺去也看你刚才那样子，像要把溪水都打翻。”

悟空没再理他，只把目光望向前方山道。晨光已慢慢铺开，照得石上、草间、远树顶端都浮起一层薄金。可他心里的那点委屈，却像还没完全散去，反倒被这日光照得更清楚了些。

他忽然明白，自己今天这份委屈，怕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可他仍要往前走。

因为这条路上，能让他真正停下来的，从来不是委屈，而是他身后那些还在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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