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这条路开始磨人

山风再起时，队伍终于动了。

悟空走在最前，棒横肩头，脚下还是那条路，心里却像压了一层看不见的砂。方才那半截焦符、那撮灰毛、那点被人故意留下的痕，都已收进袖中，可收进去的只是物件，收不进去的是那股越想越沉的憋闷。

他原以为西行不过是护着一个和尚往前走，妖来打妖，怪来斩怪，筋斗一翻，什么都能过去。如今才走了不算太久，他便觉出这路不是给人痛快的，是专门磨人的。磨脚，磨心，磨脾气，也磨他这一身早已习惯了快刀斩乱麻的性子。

前头山道渐窄，乱石横生，两旁林木密得发黑。晨雾退了些，天色却仍阴，像有一层潮湿的灰盖在头顶，叫人透不过气。唐僧骑在马上，面色平静，手中佛珠一颗一颗拨着，念声不高，却稳得像溪底的石。八戒牵着马缰，走两步便喘一口粗气，嘴里还不肯闲，时不时嘟囔一句“俺去也说这破路”，又怪石头硌脚，又怪山风钻衣。沙悟净不声不响跟在后头，步子不急不缓，像一截沉默的河道，任前头风急浪乱，他自有一份稳。

悟空听见八戒埋怨，懒得回嘴，只把眼往前一扫。

这山路不对。

妖气不浓，却断断续续，像故意藏着，不肯冒头。前一段明明还算平坦，走到半山腰，石缝里忽然多出许多湿滑青苔，脚一落便有些打滑；再往前十余丈，林中鸟声骤停，连虫鸣都像被什么压住了，静得叫人心烦。若按悟空以往性子，这等异样早已一棒扫开，管他是石怪树精还是水底阴灵，先打了再说。可昨夜的委屈还在，今日那点沉默也未散，头顶金箍偶尔一紧，便像有人隔着天光提醒他：急不得。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忽然停住脚。

“俺去也先去前头探路。”他说。

唐僧抬眼：“去吧。”

两个字，淡得不能再淡。悟空心里却微微一顿。放在从前，这一句会让他觉得师父信他；如今听来，却像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该他做的事交给他。可也正因如此，他更不能多想。路就是路，事就是事，旁的人怎么想，他暂时管不得。

他一个筋斗翻上半空，低头往下一看，便见前方山梁后果然伏着一团淡灰妖云。那妖云不大，藏得极巧，若不是风向一变，几乎难以察觉。悟空眉头一拧，正要压云而下，却忽然看见山梁旁有一处新挖的泥坑，坑边还立着半截香灰未尽的木牌，像是有人在此设了个简陋香坛。

他心头一跳，慢慢落身近前。

木牌上无字，只有一道斜斜裂痕。香灰旁散着三五根兽毛，黑黄相间，像是山猫，又像是野犬。悟空俯身一闻，竟闻到一点熟悉的人气，混在妖气里，极淡，却实实在在存在过。

“不是野妖。”他低声道。

那便更麻烦。

野妖只图吃人，设局的妖却懂得借人心，懂得绕着你最在意的地方下手。悟空把那木牌翻过来，只见背面竟用指甲刻了一行浅痕，歪歪斜斜，不成章法，像是急匆匆留下的警示。痕迹未干，显然不久前才有人来过。

他看了半晌，忽然明白过来。那妖未必真要在此伏击，更多是要让他们心中起疑，走一步便防一步，防一步便慢一步。西行最怕的原不是刀枪，而是这类看不见摸不着的拖拽。你明知道前头有坑，却不得不一步一步试；你明知道有人在暗里摆布，却偏偏抓不着影子。

悟空想通这一层，胸口更闷了些。

他最恨的不是打不赢，是明知对方在磨你，却只能陪着它慢慢磨。

“俺去也看见什么了？”身后传来八戒的嗓门。

悟空回头，就见八戒扶着行囊，探头探脑地望上来，一脸按不住的好奇。唐僧与沙悟净也都停了步，正等他回话。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山道上那点无形的压迫，仿佛又重了几分。

悟空跳回道上，把木牌往地上一扔：“前头有人设过坛子，留了点痕，想引俺去也们多心。”

八戒一听，立刻皱眉：“俺去也就说嘛，这路哪有白走的，俺去也们这一路走得好好的，偏有人不让安生。俺去也看这帮妖怪本事不大，花样倒多。”

“你少说两句。”唐僧道。

八戒嘟囔一声，不再顶嘴，却还是忍不住朝悟空看：“俺去也师兄，俺去也看你方才那脸色，怕是又想一棒把这山劈了吧？”

悟空冷冷瞥他一眼：“俺去也要劈，也先劈你这张嘴。”

八戒缩了缩脖子，倒也不恼，只小声嘀咕：“俺去也这是替你分担火气，你倒好，俺去也说一句你顶三句。”

悟空没再理他。

他心里清楚，八戒的话虽然风凉，却也未必全错。自己这一路火气太盛，动辄便想一了百了。可这一次，他若仍旧像在花果山、在天宫那样，见一个杀一个，遇一事平一事，恐怕路还没走到一半，先把自己磨得不成人形。唐僧不是不会看，他是太会看。沙悟净也不是不说，他是看见了便不吵。至于八戒，嘴上风凉，心里却比谁都怕乱。

悟空忽然觉得，这些人聚在一起，本就是为了互相磨一磨。

他从前只会把敌人当磨刀石，哪里想到同路的人也能磨人。

“俺去也再去前头看看。”他压下心里那点烦意，转身又要走。

唐僧却叫住他：“悟空，慢些。”

悟空脚步顿住，回头时眉眼已带了些不耐：“俺去也已经很慢了。”

这句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出其中的不冲。唐僧看着他，神情仍旧平静，只道：“贫僧不是催你。只是这路既然开始磨人，便更要留神。你若走得太急，先伤的未必是别人。”

悟空闻言，唇线微抿。

他知道这话不是针对，可听来仍旧不舒服。不是因为师父说错，而是因为他说中了。悟空早已不是那个天真无畏的石猴，筋斗云一翻，能腾起十万八千里；可眼下这十几里山路，竟比那十万八千里更难熬。因为腾得快，摔得也快；因为他不是只管自己一人。

“俺去也知道。”他闷闷应了一声。

唐僧便不再多言，只轻轻抬手，示意他去。

悟空这回没再一跃而起，而是沿着山脊一步步往前走。他不愿承认自己是在忍，可脚步的确比平日慢了许多。走得慢，风声便细，鸟影便清，连山石缝里的水滴声都能听见。他顺着那点极淡的妖气寻了半里，果然在一处背风的石窟前瞧见了两只小妖尸身。

尸身已冷，喉间各有一道深痕，不像被野兽所杀，倒像被同类灭口。悟空蹲下看了看，见那两只小妖腰间都缠着一截黑绳，绳结精巧，显是受人驱使。他伸手扯开一看，黑绳内里竟包着一缕符灰，符灰里藏着一点佛门香火气，又混着妖洞烟毒，阴阳搅在一起，叫人说不出的恶心。

悟空眼神一沉。

这不是寻常山怪作恶，倒像有人故意把几路法门揉成一股，专用来试探唐僧这支队伍的根脚。能这么做的，绝不会是小妖。悟空把尸身翻过来，只见其中一只小妖背后烙着个极浅的印记，像一枚残缺的环。那印记他一时认不全，却莫名觉得眼熟，仿佛在哪座天宫哪处山门见过。

他正想细看，忽听山下传来八戒一声惊叫。

悟空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金光掠回原处。却见一阵腥风从林中卷出，直扑唐僧所骑白马。白龙马本就受惊，前蹄扬起，险些将唐僧掀落。八戒情急之下挥钉耙去拦，偏那腥风里藏着细针似的黑刺，一下扎在他手背上，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俺去也的娘咧！”八戒连连甩手，“俺去也这是招谁惹谁了！”

悟空落地时，棒已在手，正要一棒扫去，却看见那腥风最前端裹着的不是一头妖，而是一只半死的山狐。山狐眼珠发灰，四肢僵直，明显已被人用邪法驱使，身上还绑着细线。线头另一端没入林中深处，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后头拖拽。

悟空这一棒若下去，山狐必成肉泥。

他手腕硬生生一顿。

就是这一下顿，腥风已从他棒下斜掠而过，贴着唐僧衣角撞入旁边巨石，轰然炸开一片碎石。唐僧虽未受伤，脸上却溅了几点沙尘。八戒呆了一下，随即怪叫：“俺去也说什么来着！俺去也就知道这妖风没安好心！”

悟空却没理他，只盯着那只山狐。

若放在从前，他绝不会在意一只被妖法驱使的畜生。可如今他看着它，心口却猛地一抽。它明明只是个被拽着跑的，真正要害人的，是后头那只看不见的手。若他一棒打死山狐，便只算打了个皮毛；若追那只手，又得顾着师父和同路人。他一瞬间竟生出一种极少有的烦躁，像满手是劲，却不知该往哪儿落。

“俺去也去追。”他低声道。

“慢着。”唐僧忽然开口。

悟空回头。

唐僧抬袖拂去肩上尘土，神色依旧平稳：“先把这畜牲交给悟净。你去追手，记得看清，不要一时起怒，伤了根本。”

悟空怔了怔，竟没有立刻答话。

这一次，唐僧没有压他，也没有拦他，只是把该由他做的事分清了。悟空忽然便明白，师父不是不信他，只是这条路上有些东西必须一件一件理顺。前头诱敌，后头救人，中间不能乱。自己若总想着一口气打穿，反倒会把事情搅烂。

他垂下眼，慢慢把棒收回半寸。

“俺去也明白了。”他说。

这句明白，说得不快，却是实话。

悟空纵身追入林中，循着那根牵线往前，一路不敢再像往常那样猛冲。他知道那只手就在前头，也知道那只手一定想逼他发怒，逼他失手，逼他在师父面前露出最难看的那一面。可他这回偏不遂它的意。风过林梢，树影重重，他眼里不再只有杀意，反倒多了一层冷静的亮。

追到林尽头时，他看见一处断崖，崖边立着一面小小的黑幡。幡上无字，只绣着一圈极细的金线，金线绕成半个未闭的环，恰与那妖尸背后的印记相合。

悟空站在崖边，盯着那黑幡，眼中火意未退，杀心却被他硬生生按在骨头底下。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冷。

“俺去也倒要看看，”他低声道，“是谁在这条路上，拿俺去也当磨刀石。”

话音落下，林深处却无一声回应，只有风穿过断崖，吹得黑幡轻轻一晃，像某个更深的局，才刚刚露出一点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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