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白骨夫人现身

悟空将那一点白色花粉在指腹间揉碎，鼻端只觉那股甜腻香气更重了些，像一缕极轻的烟，贴着山风飘，飘得越远，越叫人心里发寒。

他缓缓直起身来，目光沿着石壁下那串脚印往前看去。脚印断断续续，显然是有人从林间绕过来，落脚很轻，偏又故意踩在湿泥里，像是怕人看不见。悟空心里冷笑一声。这样的手段他见得多了，先留痕，再引路，叫人觉得前头真有个可去的地方，实则一步一步往套里钻。

可这一次，偏偏又与先前不同。

先前那些傀影、黑线、山狐，都是阴招，是冲着他们的队伍来。眼前这串脚印却太像人了，太像一个真真切切的凡人女子或妇人，从这山脚下匆匆走过，走得急了，连鞋底沾了白花粉也顾不得。若只凭脚印与香气，谁都能以为前头不远处真有一处村落，或有山民正等着求救。

悟空最厌这类半真半假的局。

真才最难识，假只要一眼便知。偏偏这种夹杂着人味的假，最会钻人心缝。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色仍沉，日头被山岚压得只剩一层淡白。四下风声不急，林木却暗得厉害，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悟空心里明白，对方既然敢在山路上留下这等痕迹，便是认定他们总要往前走，总要去看，总要心软一分。

他想到这里，便转身回去。

唐僧一行仍停在那处石脊下，白龙马低头嚼着草，八戒坐在一块石头上揉着手背，嘴里还在絮絮叨叨，沙悟净立在旁侧，沉默如旧。见悟空回来，八戒先开口：“俺去也师兄，俺去也看你这神色，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

悟空道：“前头有脚印，还有花粉味，像是有人故意留路。”

八戒一听，顿时精神一振：“俺去也就说，这山里不可能白净。俺去也们要不要绕开？”

“绕不开。”悟空淡淡道，“对方敢留下痕，便是算准俺去也们早晚会碰上。俺去也们若是绕，反倒显得心虚。”

唐僧闻言，目光微动：“你觉得前头有人？”

“俺去也觉得，前头不止有人。”悟空看向那串脚印，“还有东西，披着人皮等俺去也们。”

八戒打了个寒噤，嘴上却还硬：“俺去也不怕东西，俺去也就怕东西装人。俺去也这辈子最烦假模假样。”

悟空瞥他一眼：“俺去也看你最不烦的就是嘴。”

八戒被噎了一下，挠头赔笑。唐僧却已轻轻拨过一粒佛珠，沉声道：“既有疑处，便慢些走。悟空，你前去看清楚，不可贸然。”

悟空点头，正要转身，忽听山下远远传来一声细弱呼喊。

那声音极轻，却透着真切的慌乱，像是一个女子在林间跌了一跤，正扯着嗓子喊人。风一吹，声音断成两截，断得恰到好处，既能叫人听见，又听不真切，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救”字，悬在山道上。

八戒眼睛一亮，立刻支棱起耳朵：“俺去也听见了！俺去也听见有女人喊救命！”

沙悟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唐僧也抬起头来，望向山下。

悟空却站着没动。

他听得清楚，那声音里有一丝不自然的拖腔，像是有人刻意学着凡人的惊慌，学得很像，却终究少了血肉里真正的急。再加上那花粉气还在，分明不是巧合。

“俺去也先去看。”他说。

八戒连忙爬起来：“俺去也跟你一起，俺去也怕你又一棒把人吓跑了。”

“俺去也让你跟着，是怕你乱叫。”悟空道，“俺去也一个人去就行。”

唐僧却轻声道：“悟空，让八戒也去。”

悟空微怔，回头看他。唐僧神色平静，只道：“若真是凡人，不能失了慈心；若是妖，也好有个照应。”

悟空心里明白，师父这话说得平静，实则是在压他别一开头就只想着打。西行路上最难的，便是明知前头大多有诈，还得先留一分辨人之心。悟空沉默片刻，终于点头：“俺去也知道了。”

他纵身一跃，先往山下去了，八戒提着钉耙紧紧跟上。山路转了两个弯，前方果然现出一处浅浅山谷，谷口有几株老树，树下竟真立着一个妇人。

那妇人年约五十上下，穿着粗布灰衣，头上包着旧帕，肩头还挎着一只竹篮，篮里似装着些山果与草药。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按着膝盖，脸色发白，见了悟空二人，竟像见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忙抬头：“两位长老，救命，救命啊。”

她一开口，八戒便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嘴里嘟囔：“俺去也看这不就是个寻常妇人么？俺去也说，俺去也们是不是太紧张了些。”

悟空却没理他，只盯着那妇人的眼。

那双眼太清了些，清得不像久经风霜的乡妇。真正的山里妇人，见了他们这样的模样，多半先惧先退，哪怕求救，也难免带几分畏缩。可这妇人看似慌乱，目光却极稳，稳得几乎没有一丝晃动，只在悟空看向她时，才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惊惶。

“俺去也问你，”悟空缓缓道，“你从哪儿来？”

妇人忙道：“小妇人住在前头黄风岭下的庄子里，今早出来采药，不料遇上山风，一时迷了路。方才听见这边有人声，便赶过来了。长老若肯，且随我去前头庄上歇歇脚。庄里还有热汤热饭，也好避避这山里的寒气。”

八戒一听“热汤热饭”四个字，眼睛立刻亮了，口水差点没流出来：“俺去也看这倒是好心。俺去也师兄，俺去也们赶了一路，俺去也肚里也空了，要不先去歇歇？”

悟空没答，只把那妇人上下打量一遍。她脚下虽踩着泥，却不见半点急奔后的凌乱，裙角也没有山路擦出来的破痕。更怪的是，她身上那层香气，表面是花粉，深处却有一股细细的腐冷，像从地底下透出来的。

那不是活人身上该有的味道。

悟空眼中金光微不可察地一闪，胸中已知七八分，只是仍不点破。他不怕妖现身，怕的是妖不急着吃人，先学人心。

妇人见他不语，便又往前走了两步，眼里竟蓄起泪来：“长老若不信，小妇人可先回庄中去请我家老爷来迎。只是我那庄子近日里也不太平，夜里常有怪风过门，家中孩子都吓得不敢睡。若两位长老会些法术，求顺手帮上一帮，也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她这番话说得实在，连八戒都开始动摇，忍不住回头看悟空：“俺去也师兄，你看她说得像真的。俺去也们是不是先去看看？”

悟空冷冷道：“俺去也若说她是假的，你信不信？”

八戒一愣：“俺去也当然信你，可俺去也看她也不像妖。”

“像不像，不是看脸。”悟空道，“俺去也看的是味道。”

妇人听他这样说，神色微微一顿，随即又露出一丝无奈与委屈：“长老若疑我，俺去也也没法子。俺去也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敢骗你们这等神通广大的仙长。”

她说话时，声音竟忽然轻了一分，像不自觉地放软，软得近乎哀求。若换个心软的人，只怕早已要信。悟空却在那一瞬看见，她袖口下伸出的手指太白了，白得没有半点血色，指节纤细得像被石灰泡过，连指甲都泛着冷冷的青。

悟空心里那根弦彻底绷紧。

白骨。

他几乎在这一眼里便闻到了那种藏得极深的腥寒气。不是尸臭，不是腐败，而是白骨在阴地里被岁月慢慢咬出来的冷。那不是一个活人能有的东西。

他忽然抬棒，往地上一顿。

“俺去也不去。”他说，“俺去也也劝你别再装了。”

妇人脸上的泪意还未退，便僵在那儿。八戒一时张着嘴，不知该信谁。山风却在此刻猛地一转，吹得老树枝叶簌簌作响，妇人竹篮里的山果滚出两颗，落在地上，竟发出两声清脆的骨响。

那声音极轻，却像在石上敲了一记。

妇人的神情终于变了。

她眼里的惊惶像被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冷静，冷静得近乎残忍。她缓缓放下竹篮，肩头微微一沉，整个人的身形竟也像是松脱了一层皮，原本粗布灰衣下，隐隐透出一段雪白骨色。悟空看得分明，那并不是幻化术该有的轻巧变化，而是某种更阴、更稳、更耐得住的阴术，像是将一具骨架披上人皮，再用活气一层层养出来。

妇人抬起头，脸上的皱纹竟一点点淡去，眼神也从苍老变得妩媚，嘴角轻轻一挑，竟带出几分风流入骨的笑意来。

“你这猴头，倒是比我想得警觉。”她轻声道，“只是你既看破，何必急着拆穿。俺去也本想先借你们这位和尚的慈心一用，再慢慢收网。”

八戒这才猛地回过神，吓得倒退一步：“俺去也的亲娘！俺去也就说这妇人不对劲，俺去也这回算是开了眼了！”

悟空面无表情，只将金箍棒横在身前，眼底金火一点点烧起来：“俺去也早看出你不是人。俺去也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想装到几时。”

那妇人闻言，竟轻轻笑了。

她笑起来时，整张脸都像被一层薄雾抹开，肤色白得发冷，连唇都失了血色，却偏偏更显出一种妖异的美。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语气却仍像方才那样柔：“俺去也不急。俺去也这一路等了许久，好不容易等来你们，怎么也得说上两句。”

悟空心里微微一沉。

这不是山里偶然出来的野鬼，也不是寻常小妖。她身上的气，比之前那些傀影和黑线都更稳，稳得像在这山里扎了根，扎了很久，很深。那种稳，说明她不是临时起意来拦路，而是早就知道他们要来，早就站在这里等着。

她像一块被埋在路边的骨，等人踩上去，才慢慢醒。

唐僧的声音远远从山坡上传来，仍旧平静，却比方才低了些：“悟空，如何了？”

悟空没有回头，只把棒握得更紧。

“俺去也说，”他盯着那妇人，一字一顿道，“这不是庄上的妇人，是白骨成的精。”

那妇人不怒，反倒笑意更深。她抬起苍白的手指，轻轻拨了拨袖口，像是无意间露出一截细白腕骨，柔声道：“孙悟空，你既已认出俺去也，便该知道，俺去也今日现身，不是来同你讲道理的。”

山风再起，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极细的簌簌声，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地面慢慢爬近。悟空眼角一扫，便见那妇人身后草影里，竟有白影一闪而没，仿佛还有别的身形伏在暗处，只等她一声令下。

他心头冷然。

果然不是一只。

这白骨夫人现身，才只是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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