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紧箍咒最狠的一次

那只黑虫在地上裂开时，庵中像骤然静了一瞬。

腥臭的黑液沿着砖缝往下渗，冒起极细的白烟，烟里混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腻香气，像旧香炉里埋了太久的灰。悟空一棒钉住虫尸，手腕微沉，棒头下的碎壳还在轻轻抽搐，像有什么未死尽的东西正想从裂缝里再钻出来。

八戒看得头皮发麻，连退三步，嘟囔道：“俺去也的娘，这玩意儿比妖还瘆人。”

沙悟净不说话，只上前半步，把唐僧往后挡了挡。那具女尸仍横在地上，颈侧勒痕清清楚楚，半边脸灰白得像纸，若不是方才虫尸裂开，谁也不敢想这尸身里竟还藏着这样的阴物。

唐僧合着掌，目光落在那被悟空钉住的黑虫上，脸色终于松了一线，可那松意里并没有真正的轻快，反倒像一口气憋了太久，刚刚能勉强吐出半口。

“原来如此。”他低低道。

悟空抬眼看他，棒杆仍压着虫尸，声音也低，却带着压抑后的硬：“俺去也早说了，俺去也不是打尸，是逼妖。俺去也若不第三棍落在符上，它早跑了。”

唐僧没有立时应声，只慢慢走近两步，蹲下身去看那片从女尸后颈处翻出来的纸符。符纸已被血浸得发黑，边角卷翘，符上几道细线扭在一处，像以尸气为墨，以人命为引。唐僧盯了许久，眼底的沉色终于一点点退去。

可他的手，仍在微微发颤。

悟空看见了。

他心里那口气本该松下去，却偏偏松不成。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师父这不是在怕虫，而是在怕自己先前的判断错了。他怕错看了妖，也怕错看了悟空。可人一旦开始怕错，便容易把先前压住的那些怒、那些疑、那些失望，一并埋得更深。

“俺去也……信你这回。”唐僧缓缓道。

悟空胸口微微一动。

可还没等那一点暖意真正升起来，唐僧便又补了一句：“只是俺去也方才眼里看见的，仍是一具女尸在你棒下震动。俺去也信的是你能除妖，不是你不会伤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钉，刚松开的地方又被狠狠钉住。

悟空脸色一沉，手指几乎把棒杆握出痕来。他想笑，笑师父明明已经看见了黑虫，看见了符纸，看见了那一线阴谋，却还是要把“伤人”两个字稳稳压在他头上。可他又知道，师父不是故意偏他难看。那份慈悲一旦落到尸身上，便总先替死人说话，替无辜说话，替“看上去最惨的那一个”说话。

这正是妖最会借的空子。

庵外风声忽起，枯枝在墙角轻轻拍打，像有人隔着门在敲。悟空眼神一凛，抬头向外一扫，金睛已看见那黑虫裂开的尸壳中，有一缕更细的黑丝正顺着砖缝往门外钻，显然并非一虫单行，而是有别的东西在外头接应。

“俺去也还没打完。”他忽然道。

唐僧一怔：“什么？”

悟空已将棒尾一挑，挑起那裂开的虫尸，往门外一甩。虫尸刚落地，便在灰砖上弹了两下，随即散成一团黑粉，黑粉里竟又露出几根银亮的细丝，像蛛脚，又像发丝，顺着地面往林中急窜。

“俺去也看见了。”悟空沉声道，“这不是一只虫，是一窝。俺去也若不顺着它的线追，回头还得有人遭殃。”

他说罢便要追出。

唐僧却忽然开口：“悟空，俺去也问你一句。”

悟空脚步未停，只偏了偏头。

唐僧站在尸旁，神色极淡，却极沉：“俺去也若再看见你一棒落下，你能不能先叫俺去也看清，再动手？”

悟空停住了。

这一句问得极平，没有怒意，没有责备，甚至不像命令。可正因如此，才更像一把钝刀，贴着骨头慢慢磨。悟空知道师父已经在往后收，收回那一点先前失控的怀疑，也收回那一丝刚刚冒头的信任。可这收法，比发怒更叫人难受。

他转过身，盯着唐僧，眼底金火翻着：“俺去也若能先叫你看清，俺去也当然叫你看。俺去也不怕你看，俺去也怕的是俺去也看得清，你却还要把俺去也当成凶手。”

唐僧抿唇不语。

八戒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想打圆场，又不敢开口，只朝沙悟净挤眼。沙悟净却只是看着师徒二人，神情更沉了几分。他隐隐知道，这一回的裂痕，已不是一两句能补上的了。

就在此时，那庵外黑丝忽然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牵动。悟空眼神骤厉，纵身便要扑出去。可他脚还未跨过门槛，唐僧已忽然抬起手，口中低低吐出一句佛号，随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起来。

“唵……嘛……呢……叭……咪……吽……”

紧箍咒。

那六个字刚一出口，悟空只觉得头顶猛地一收，像有一只无形铁箍骤然勒进骨缝。先是额角一跳，接着两边太阳穴像被同时钉穿，闷雷似的疼意从头骨深处直炸开来。

他整个人当场僵住，金箍棒“咚”地一声砸在地上，灰尘四起。

“师父！”悟空猛地回头，眼底尽是惊色。

唐僧却没有停。

他站在尸旁，双目半闭，唇齿间那咒声低低缓缓，如一层层冷铁，一环环箍下去。起初还只是头痛，片刻之后，痛意便从额心钻进颅内，像有无数细针顺着脑髓往里翻搅。悟空双手猛按头顶，肩背一下子弓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中金芒都被那阵疼压得散了半边。

“俺去也……停下！”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已被疼得发哑。

可唐僧仍念。

那咒声不高，却稳，稳得像山压下来。悟空越挣，那箍便越紧；越想运气，头骨里那阵绞痛便越深。到后来连眼前的光都开始晃，庵墙、残烛、女尸、黑虫裂壳，全像在一层剧烈颤动的水里浮沉。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头砸在砖地上，震得尘灰飞起。

“俺去也说了……俺去也不是乱杀……”悟空咬着牙，一字一句往外挤，“俺去也打的是妖……俺去也看见了黑烟……俺去也看见了符……俺去也还看见了那虫子……”

唐僧终于停了一下，低头看他。

那一眼里没有得意，也没有痛快，反倒像被什么极重的东西压着。可紧箍咒只是顿了半息，便又继续落下。

悟空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撑地，连指节都抖得发白。那疼并不只在头上，它像是顺着骨头缝往下钻，钻进眼里，钻进耳里，钻进心里。最狠的不是疼，是这疼来得太熟。熟到他一听那咒声，便知道自己又被师父按回了那个位置。

不是徒弟，是一根要被收住的棍。

不是行者，是一头随时会发狂的兽。

“俺去也不想这样。”唐僧开口了，声音仍旧很轻，却终于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俺去也只是要你记住，俺去也还在，你便不能一味由着性子杀下去。”

悟空猛地抬头，眼里已泛出血色。

“俺去也什么时候一味杀了？”他嘶声道，“俺去也为你挡妖，为你追线，为你看尸里藏的鬼东西！俺去也若真要杀，俺去也连问都不会问你一句！”

唐僧垂下眼帘，咒声却没断。

“俺去也知你有护心。”他说，“可俺去也更知你火大。俺去也若不压住，你一旦急起来，俺去也怕你连自己都收不回。”

这话一落，悟空只觉头顶那箍又紧了一圈，仿佛连骨缝都要被勒裂。他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却仍硬生生撑着没倒下去。因为他听懂了师父这句话后头真正压着的东西。

不是不信他除妖，而是不信他不伤人。

这比“不信你是好人”更叫悟空难受。因为好坏还能争，信与不信却像一堵墙，一旦立起来，便得拿时间去撞，拿血去磨。可他偏偏最不肯拿时间去等，也最不肯拿血去换一个旁人眼中的“你先忍着”。

“俺去也不忍。”悟空低声道，声音已发哑，“俺去也若忍着，这妖就跑了。”

唐僧闭了闭眼，念咒更快了一分。

那一瞬，悟空只觉得脑海里轰然一响，像万钧铁闸轰然下坠。额头上的金箍仿佛真的在骨里收紧，疼得他眼前白光直冒，连呼吸都被压碎了半截。他终于撑不住，整个人伏低在地，额头几乎抵上砖面，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八戒看得脸都白了，失声道：“俺去也师父，俺去也师父别念了！俺去也大师兄都要被勒坏了！”

沙悟净也上前一步，沉声道：“师父，够了。”

唐僧没有理会旁人，只看着伏地的悟空，仍一字一顿地念着。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像不是念给旁人听，而是念给自己心里那一点终于动了摇的怕。

悟空伏在地上，手背青筋根根暴起。他耳边只剩那咒声，眼前只剩地砖上被虫血溅出的黑痕。那黑痕像一只张开的眼，冷冷看着他，像在笑他明明打中了妖，却还是被自己的师父亲手按回地里。

他胸口那团火，先是被疼烧得乱窜，继而又被一层更冷的东西慢慢裹住。那冷不是怒尽了，而是怒到尽头，忽然认清了一件事。

师父不是要杀他。

师父是在告诉他，从今往后，只要他还想跟着这支队伍走，就得把自己的一部分先交出来。交出急，交出怒，交出那种“俺去也看见了便算数”的硬。

可悟空偏偏最恨交。

他咬着牙，额头抵地，声音从齿缝里一点点挤出：“俺去也记住了……俺去也记住了还不行么……俺去也不再动了……俺去也不追了……俺去也停手了……”

唐僧念咒的声音这才慢下来。

金箍像仍在骨缝里缓缓收拢，余痛一阵阵撞着神经。悟空伏在地上，半晌才慢慢抬起头，眼底的金芒被那一通紧箍压得暗了许多，像一把刚出鞘就被按回鞘里的刀。

唐僧看着他，神色没有松，反倒更深了些。

“俺去也要的，不是你嘴上停手。”他轻声道，“俺去也要你心里也停一停。”

悟空盯着他，嘴角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庵外的黑丝早已不见，连枯叶都像被这一咒压得不敢再响。那具女尸仍横在地上，纸符半掀，虫壳裂开，像这一夜所有的真相都已经翻出来了，可悟空却清楚，最翻不出来的，反而是师徒之间这一道裂口。

唐僧站在尸旁，合上双掌，低低念了声佛号，像是在替自己刚才那一咒收尾，也像是在替这场争执先压一个不知还能不能补上的封印。

悟空慢慢撑起身，胸口仍疼，头顶仍紧，连说话都带着气：“俺去也去追那线。”

唐僧没有阻他，只看着他，眼底的光沉得像夜里未熄的油灯。

“俺去也不拦。”他说，“俺去也只是提醒你，俺去也的咒，还在。”

悟空脚步微顿，背脊僵了一瞬，终究还是弯腰拾起金箍棒，转身朝庵门外走去。只是这一次，他走得比方才慢，慢得像每一步都踩在一块看不见的铁上。

身后，唐僧的声音轻轻传来，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俺去也不是要你死心。”他说，“俺去也是要你记住，俺去也能护你，也能压你。”

悟空没有回头。

他只觉得头顶那道箍，在这句话落下时，忽然又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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