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唐僧终于遇到真凶

悟空那一句“俺去也会回来”，落在花果山的晨风里，轻得像一片叶子，却让四周的猴群都安静了半晌。

那只黄毛小猴还仰着头，眼里有不安，也有一点说不清的盼。悟空看着它，忽然伸手在它脑门上轻轻一按，像当年在水帘洞里拍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猴一样。

“俺去也若不回来，俺去也就不是俺去也了。”他低声道。

话音未落，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

那叫声不似猴，也不似鸟，更不像山中野兽，倒像一根细针，猛地扎穿了晨雾。众猴齐齐一惊，四下乱看，几只胆小的已经缩到悟空身后。悟空眉眼一沉，金箍棒在掌中轻轻一转，目光瞬间投向山腰东侧那片黑松林。

那声音，他认得。

不是花果山的兽。

是妖气被逼急了，临死前才会发出的那种尖声。

他本已离开，按理不该再回头。可花果山是他根，刚一落脚，便听见这声惨叫，像有人在山心里剜了一刀。他站起身，朝白须老猴看了一眼：“俺去也去看看。”

老猴连忙道：“俺去也大王，俺也去！”

悟空却一抬手，将他拦下。

“俺去也一人去。”他说，“你们守住洞口。若是俺去也回不来，谁也不许乱追。”

话说得平静，实则已带出几分旧日号令的锋利。众猴被他一扫，竟都不自觉地应了声“俺去也记下了”。悟空这才转身，身影一纵，没入松涛与晨雾之间。

他去得极快，衣袂掠过枝头，惊起一串白鹭。那惨叫一路断断续续，像故意引他过去。悟空心里冷笑，脚下却更快了几分。花果山里如今还有妖敢在他眼皮底下作祟，便是找死。

穿过两道石崖后，前方林地忽然开阔。只见一处溪涧旁，几截焦黑的树根还在冒烟，地上躺着一团模糊血肉，已经被打回原形，认不出本相，只能看出原是一只山鸡精。那鸡精胸腹被一掌拍穿，妖丹碎得像粉，死得极快，连挣扎都来不及。

而在尸身前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白僧衣，手里却攥着半截乌黑的骨杖。僧衣上沾了泥和血，帽沿压得极低，遮住了半张脸。可悟空只看那肩背轮廓，心头便是一震。

唐僧。

他竟然也追到了这里。

悟空顿住脚步，眉峰微拢。唐僧背对着他，脚边一堆枯叶翻卷，显然是方才与这妖斗过一场。那鸡精尸身旁，还散落着几张黄纸符，符上墨迹未干，风一吹便卷成细边。悟空一眼扫过，便知这妖不是寻常山中野物，而是借符藏形，专挑人心最乱处下手的邪类。

“俺去也师父？”他开口，声音不高。

唐僧身子微微一僵，缓缓回过头来。

他的脸色比昨日更差，眼下青影深重，眉心也压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可最叫悟空心里一沉的，不是这些，而是唐僧那双眼。

那双眼里没有昨日的笃定，没有昨日的冷硬，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法度。那是一双真正看见了血，看见了死，看见了自己错处的眼。

唐僧看见悟空，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俺去也……是你。”

悟空冷眼看着他，没答，只将棒头往地上一点：“俺去也师父怎会在此？”

唐僧垂下目光，望向那具鸡精尸身，声音低沉：“俺去也本想寻你。你走后不久，俺去也与八戒、沙悟净循着这妖气追来。方才在山道上，那妖忽然现身，化作一名受伤村妇，言语间句句挑拨，先说花果山旧怨未平，又说你路上早与它有旧仇，俺去也一时被引着追了半里。等俺去也觉出不对，它已遁入林中。俺去也再追，便到了这里。”

悟空听着，眼底一点一点冷下去。

唐僧顿了顿，又道：“俺去也亲眼看见，它杀了山中一只护崖的老猿，还要借尸换皮，装作你旧识来骗俺去也。俺去也与它交手，它败了，却仍想往俺去也身上栽那一刀，说你先前所杀的，皆是它一手布置。”

悟空眉梢微动，视线缓缓落到地上的符纸上。

那符，他看得明白。是借尸引咒的障眼术，能把死物养出假息，再借人怒意催成真煞。昨日庵中那女尸，今日山中这鸡精，手法如出一辙。若真是同一只妖，那昨日一切，便不是误会那么简单，而是有人故意把局铺到唐僧眼前，逼他先疑悟空，再逼悟空离队。

悟空心中那股火，忽然不是烧，而是冷。

冷得像山下寒泉，直往骨里渗。

“俺去也昨日说过，那庵里有虫，有符，有假死之局。”他声音平平，“俺去也师父信了几分？”

唐僧眉头一紧，喉间动了动，终究没有立刻答。

他不答，悟空便懂了。

唐僧不是完全不信，只是信得不够。那一点不够，便足以把悟空推出门外，足以让紧箍咒先一步压下来，足以让真相隔在一步之外。悟空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一路上所有的委屈，都像被这妖拖出来晾了一遍，晒得人心发疼。

“俺去也若晚来一步，俺去也师父是不是也要把俺去也这笔罪记实了？”他问。

唐僧闭了闭眼，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俺去也昨日，错了。”

这四个字落下，林间风声都像滞了一瞬。

悟空却没有半分得意，反倒只觉沉重。唐僧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是真的看见了真凶，也是真的明白了自己错在何处。可这份明白来得太晚了些。晚到悟空已经走出门，晚到花果山已经先替他尝了一口旧日的冷。

唐僧抬头看向悟空，眼里压着一种极难出口的复杂：“俺去也不该只凭那妖几句话，便先断你是非。俺去也更不该用咒压你。俺去也当时只怕你怒起伤人，却忘了先问你一句真相。”

悟空扛着棒，站在溪边，久久没有说话。

那鸡精尸身还在冒着淡淡黑烟，风一吹，腥气与焦味混成一团。悟空看着那尸身，只觉得这局布得阴毒。若不是唐僧今日一路追来，若不是这妖贪心，想借花果山之地再栽一遍罪名，恐怕他与唐僧之间这道裂，真要被它生生扯成深沟。

“俺去也师父现在明白了。”悟空终于道，“可俺去也已经被赶走了。”

唐僧神色一滞。

悟空抬起头，眼中金光极淡，却锋利得像刀背：“俺去也不是要你道歉。俺去也要的是，你昨日若能像今日这般，先看真凶，再看俺去也，俺去也便不会走。”

唐僧嘴唇微颤，半晌无言。

就在这时，地上那具鸡精尸身忽然抽动了一下。

悟空眼神一凛，棒头已先一步压下。可不等他出手，那尸身腹中竟“噗”地炸开一道黑雾，黑雾里窜出一条细长如蛇的影子，竟要往唐僧脚下钻去。悟空冷哼一声，金箍棒一卷，棒风如墙，瞬间将那影子逼回半空。

那影子在空中扭了两扭，竟化出一张半人半狐的脸，尖声笑道：“俺去也若不来，俺去也还真要以为，唐三藏这次也能像从前一样，亲手把你逼回去！”

唐僧脸色陡变，悟空眼底杀意骤起。

“原来是你。”他一字一顿。

那妖脸上笑意狰狞：“俺去也？俺去也不过是个引路的。俺去也真正要看的，是你们这对师徒，到底能裂成几段。俺去也昨日在庵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人要俺去也说的。俺去也今天来花果山，也不过是替人试一试，你这猴头回山之后，还护不护得住这一山猴子，还认不认得回头的路！”

悟空不再多言，棒身一抡，便要当场打灭这妖的真身。那妖却狡猾得很，身影一缩，钻入烟雾，竟借着溪水与山雾瞬间散开，只留下一阵刺耳笑声在林中回荡。

悟空正待追上，唐僧却低声喝道：“俺去也慢着！”

悟空脚下一停，回头看他。

唐僧面上血色褪尽，目光却极锐：“俺去也认得那气。俺去也昨日便隐约觉得熟，却一时想不起。如今俺去也看明白了，它不是花果山本地妖，是从西边来的邪门路数，专会借尸传话，借人心生杀。俺去也若猜得不错，它背后还有人。”

悟空眉头一跳：“谁？”

唐僧缓缓吐出一口气，似是连说这个名字都觉沉重：“俺去也现在还不能定。但俺去也知道，它不是冲俺去也来的，是冲你来的。有人要俺去也疑你，要俺去也远你，要俺去也亲手把你赶开。”

悟空眼中寒光一闪。

他不是没想过此事有后手，却没想到会快到这般地步。昨日刚被赶走，今日唐僧便撞上真凶。若这不是巧合，便是对方早算准了这一局。悟空忽然明白，自己这次离山，看似是他被师门赶出，实则也是有人借机要把他与唐僧之间最后那点信，彻底斩断。

山风穿谷而过，带起一阵松涛，像无数低伏的兽在暗处喘息。

唐僧望着悟空，声音低到近乎发涩：“俺去也知道，俺去也昨日伤了你。俺去也今日见了真凶，才知俺去也若再晚一步，俺去也怕是连回头都来不及。”

悟空把棒子横在身前，望着他，神色仍冷，心里却一点点起了别的东西。

不是原谅，也不是宽心。

是明白。

他终于明白，唐僧不是单纯地赶他，而是在被人一步步拖进一个看不清的局里。昨日那一咒，既是压他，也是自保；而今日这真凶，便是把那层遮眼的布硬生生撕开了。唐僧终于遇到真凶，才终于知道自己昨夜赶走的，不是妖，而是唯一真能护住他的那个徒弟。

可这明白，仍旧不够。

悟空看向黑雾散去的方向，忽然低声道：“俺去也不管背后是谁。俺去也只知道，俺去也被赶走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唐僧一怔。

悟空已转过身，朝山外看了一眼。花果山的群峰层层叠叠，晨光从峰顶压下来，把云海照得像一片翻涌的白火。他没有立刻走，只是站在那里，身形挺直，像一根被风吹得发冷却依旧不折的铁棍。

“俺去也会回去。”他说，“俺去也不是回去求你收留俺去也，是回去把该认的真凶认清，把该说的话说清。俺去也若不回，俺去也花果山的猴都知道俺去也怂了。”

唐僧望着他，嘴唇张了张，似要说什么，可终究只剩一句低得不能再低的话：“俺去也等你。”

悟空没有回头。

他只抬手将棒子往肩上一搭，身影便要掠起。可就在这时，林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伴着猪八戒那粗重里带着惊慌的叫唤，像是撞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连嗓子都变了音。

“师父！师父俺去也了不得了！”

唐僧霍然变色。

悟空也微微一顿，回过头来，目光越过枝叶与晨雾，落向那条通往山道的窄径。

那里，八戒正连滚带爬地跑来，脸上没了半分平日里的油滑与懒散，满眼都是未散的恐惧。可他此刻还没看见悟空，只顾冲着唐僧大喊：“俺去也刚才在林子外，俺去也看见那妖了！俺去也还看见它……俺去也还看见它变成了俺去也大师兄的模样，正往俺去也这边来！”

唐僧脸色一下白了。

悟空眼中寒意更深。

果然，真凶还没死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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