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只是又站到师父前头

唐僧看着悟空，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了洞外那层水帘后的风。

“俺去也认得那妖气里的一缕熟息。像极了西去路上旧日曾见过的一门邪法，借人执念养影，先乱心，再借心入局。俺去也方才不敢说，是怕说出来，俺去也自己也要乱。”

悟空眼神微沉。

他不怕妖法怪异，怕的是“熟息”二字。熟，便说明这不是今日才起的局；息，便说明这局早已在路上伏了不知多久，只等他和唐僧各自心里那道缝，慢慢长到可供它钻入。昨夜花果山外那妖影，今晨溪边那焦尸，眼下唐僧又说起旧日邪法，所有线索像一根根绳，悄无声息往同一个方向收紧。

“俺去也师父见过的，不止这一门吧？”悟空问。

唐僧闭了闭眼，像在回忆一段不愿多提的旧梦，半晌才道：“俺去也早年随师西行，曾在一处古寺外见过类似路数。那邪物不急着吃人，先借你心里最重的念头化成影，再让你自己去信它。信得越深，越难辨真伪。俺去也当时不知，险些被它引着走偏一步。后来虽破了，可那门路……俺去也记得很清。”

悟空听得分明，手里金箍棒微微一紧。

他想起自己被逐那一日，正是心里最硬的时候。硬到他以为自己能扛住一切；硬到他以为只要回头，便是向唐僧低了头；硬到他甚至不肯再看对方一眼。若有人趁那时放一缕影进来，借他愤、借他怒、借他不肯认输的性子去推波助澜，事情只会更糟。

“俺去也明白了。”他低声道，“那妖影不是来吓俺去也师父的，是来逼俺去也师父自己把俺去也推远。俺去也若真走得更狠一点，它就赢了一半。”

唐僧目光微颤，低声道：“俺去也昨日确是差些叫它得逞。”

悟空没再接话。

洞里静了一瞬，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有谁踩断了枯枝，又像是风从水帘边擦过去时带起的轻微颤声。悟空耳尖一动，眼底金芒猛地一闪。

不对。

那不是风。

他身形几乎是在念头起时便先动了，人影一晃，已横在唐僧身前。金箍棒顺势斜挑，正把一道黑线从半空中截住。那黑线细如发丝，却阴冷得像从井底捞出的寒铁，被棒头一震，顿时炸成数缕灰烟，贴着洞顶散开。

众猴惊得齐齐后退。

八戒更是“俺去也”一声险些喊出口，钉耙已经抄了起来，却因这变故来得太快，腿肚子都打了个颤。唐僧却僵在原地，脸上血色顿时褪尽。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一看那黑线便知不妙，沉声道：“俺去也方才……竟没察觉。”

悟空没回头，只道：“俺去也察觉了。俺去也师父站着别动。”

话音未落，洞外水帘骤然一抖。

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水幕撞了一下，紧接着，外头一阵尖锐笑声穿透而来，似男似女，似老似少，听不出真声，只让人听得后颈发麻。

“俺去也说过，俺去也会再来。”

那声音极轻，却像带着钩子，钩住人心里最不愿提起的东西。洞中几只小猴一听，脸色便白了，纷纷往老猴身后缩。八戒额角汗一下就冒出来了，手里的钉耙攥得咯吱响，却仍忍不住往悟空身后挪了半步。

悟空却笑了。

“俺去也还以为你不敢露头。”他抬眼望向洞外，声音平静得吓人，“俺去也都回山了，你倒真会挑时候。”

那笑声又起，忽远忽近，像从水里来，又像从树影里钻。洞外那层水帘忽而一分，竟有几缕黑气顺着水势倒卷进来，在洞口凝成一张模糊人脸，眉眼皆不清楚，唯独一双眼睛像两点烧红的炭，直勾勾盯着唐僧。

“俺去也要的不是你。”那声音道，“俺去也要的是你身后那位。俺去也守了这一路，等的就是他心里最软的时候。俺去也若能叫你们自己互相推开，俺去也何必亲自动手？”

悟空一步向前，把唐僧彻底挡在身后。

这一步极稳，稳得像早就踏过千万遍。他不高声，不怒吼，只把棒头横在胸前，沉声道：“俺去也已经站在这里了。俺去也师父，你要试，就试俺去也。”

那黑气化成的脸微微一滞，似乎没料到悟空答得这样干脆。它本想激唐僧，借唐僧的愧与犹疑撬开悟空身后那点空隙，可悟空一挡，便把所有可能都钉死在自己身上。

唐僧看着那宽阔背影，喉头忽然一酸。

昨夜赶走悟空时，他只看见自己的佛心被妖影搅浑，看见一句“俺去也不认你”脱口而出，却没想过真到了刀口上，最先站出去的还是悟空。如今这猴子又一次把他挡在后头，像很多年前，像很多次险关前，像他们明明有了裂痕，却仍旧下意识遵着同一个位置。

他是师父，本该在前。

可这些时日里，真正站到前头的，偏偏总是这个被他赶过、怀疑过、伤过的徒弟。

唐僧闭了闭眼，双手在袖中轻轻合了一下，像是在压住胸口翻涌的愧意。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前微微一踏，又停住，终究没有越过悟空肩头。

那黑气见激不动唐僧，忽又转向八戒，笑声里添了几分阴寒。

“俺去也二师兄，俺去也劝你可别跟得太紧。俺去也前头这位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俺去也若想活，俺去也现在走还来得及。”

八戒脸上肥肉一抖，第一反应几乎又要往后缩。可他眼角一瞟，瞧见悟空站得笔直，瞧见唐僧沉默着没有退，方才那股追到花果山来的气又涌上来，竟硬生生把脚钉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却还是吼了回去：“俺去也走什么走！俺去也要真走了，俺去也大师兄骂俺去也，俺去也师父也瞧俺去也不起，俺去也回头连俺去也自己都看不起！”

悟空听得眉梢一动，眼底那点冷意竟淡了些。

八戒这呆子，平日最会躲，真到头上却还能硬着头皮顶一句。顶得不好看，顶得也不漂亮，可他站住了。站住，便是这一路上最难的事。

那黑气听罢，笑得更尖：“俺去也看你们能撑多久。”

话音落处，洞外忽然阴风大作，水帘猛地倒卷，整个洞口都被一层黑雾糊住。雾中有无数细碎指影伸来，似要探入洞中，挠人魂魄。几只小猴吓得失声，老猴赶忙将它们护到身后，连声唤着“俺去也大王”。

悟空眼神一冷，棒子抡起半圈，金光骤然炸开，正把那一层指影尽数扫碎。碎影落地，竟化成一地黑水，滋滋作响，腐得石面都冒出白烟。

“俺去也知道你想试俺去也的心。”悟空冷声道，“俺去也也知道你不止一人。”

他抬脚往前一步，棒锋斜指洞口，气势一下压满，像整座花果山的风都被他拢在了肩头。

“俺去也不管你背后是谁，俺去也只给你一句话。”他一字一顿，“俺去也师父，俺去也护定了。俺去也今后站在哪儿，俺去也说了算，不由你，也不由天，更不由那点见不得人的邪法。”

那黑气沉默了一瞬。

它似乎终于试出这猴子如今与从前不同了。若是旧日的孙悟空，听见“师父”二字被人拿来做局，早该一棒砸碎万物，管他来路去处，先杀个痛快再说。可如今的悟空，不再只是杀。他先挡，先看，先分清谁该护、谁该杀，哪怕杀意仍在，手却稳了。

这稳，反叫那黑气生出一丝忌惮。

它低笑一声，身形缓缓往水帘外退去，声音却仍留在洞中：“俺去也今天不与你硬拼。俺去也要的，只是让你记住，俺去也会一直在路上。俺去也们还会见。”

黑气一退，水帘复落，洞口黑雾慢慢散开。

洞内却久久无人说话。

悟空收棒回身，唐僧仍站在他身后一步之处，目光复杂得厉害。八戒额头汗珠滚落，半晌才喘出一口气来，腿一软，险些坐倒，又被自己硬撑着站住了。老猴与群猴看着悟空，眼里既有余悸，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定。

悟空扫了众人一眼，最后落到唐僧身上。

“俺去也说过，俺去也回来，不是回来给你看俺去也多能耐。”他平静道，“俺去也回来，是因为俺去也还得走这条路。可俺去也今日站在你前头，不是因为俺去也已经原谅了你，也不是因为俺去也把昨日那口气咽了。”

唐僧低声道：“俺去也明白。”

悟空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硬：“俺去也只是不能看着妖在俺去也面前，把俺去也师父拖下去。俺去也若真让你在俺去也眼前出事，俺去也这口气就不是气了，是笑话。”

唐僧的手指微微一颤，终究什么都没说，只郑重合十，低头行了一礼。

悟空没有避。

他受得起这一礼，却不肯让这一礼把昨天抵掉。错了就是错了，伤了就是伤了，原谅要慢，路却不能断。这是他如今学会的事，也是他如今最不肯丢的脾气。

他转身朝洞外走去。

水帘分开时，山风正好扑面。外头天色已从晨明转向午热，林间雾气被日光烫得薄了许多，远山层叠，群猴在洞外立得整整齐齐，像在等他一句话。

悟空站在洞口，望着这山，望着那一张张熟悉又苍老了些的脸，忽然开口：“俺去也今日不下山。”

老猴与众猴都是一怔。

悟空接着道：“俺去也先把山里这点阴气清了，再走。”

唐僧抬头看他，眼里微有波动，却没有追问。八戒倒是悄悄松了口气，心想总算不是立刻又要赶路。可他转念一想，又觉自己这念头太软，忙又把脊背挺直些。

悟空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停在唐僧身上。

“俺去也师父。”他说，“俺去也站到你前头，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俺去也这一生，怕是都得这样站着。俺去也没法保证俺去也每回都不发火，也没法保证俺去也每回都忍得住。可俺去也能保证一件事。”

唐僧静静看他。

悟空肩头金箍棒微微一沉，声音落得极稳。

“只要俺去也还在，俺去也就不会让你先吃那一口刀。”

话说到这儿，山风忽然长长吹过水帘，仿佛整座花果山都听见了。

唐僧眼眶微热，却只是低头，轻轻应了一声：“俺去也记住了。”

悟空没再多言，转身沿着石阶往山中深处走去。身后众猴自发跟上，老猴在前，幼猴在后，像一条重新被牵起的旧脉。唐僧没有出声，只提杖随行。八戒犹豫片刻，也赶紧抄着钉耙追了上去。

这一次，悟空仍走在最前头。

只是这回，他不是为了逞强，也不是为了显本事。

他只是又站到师父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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