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火焰山前借芭蕉

山路越往下走，越见空阔，也越发灼热。远处天色不青，反被一层暗红压住，像整片云都被火烘透了。悟空走出数里，便觉热浪扑面，仿佛滚沸的铁水自地脉里翻上来，连风都带着焦苦味。石阶先前还算清凉，到此处已热得发软；坡间草木伏低，叶边卷黑，枯枝一触地便碎成灰屑。唐僧早已汗透重衣，八戒一路扯着领口直叫苦，沙僧仍稳稳挑着担子，额角汗珠顺着鬓边往下滚。白龙马鼻息粗重，四蹄踏地，竟像踩着火盆。

悟空抬头望去，只见千里平畴尽被红焰压住，天与地之间仿佛架起一口无穷无尽的大炉。热气在空中扭曲回旋，连日影都显得发白。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横，神情却没多少惊意，只有一层越来越深的沉静。

这一山之热，不是寻常火焰，更不是妖魔吐口炎便能比拟。那是地脉之火，是天火余烬，是旧劫未尽的燥意压在山骨里，烧得整座山都不肯透气。要过此山，靠蛮力不成，靠硬闯也不成。

八戒抹着汗喘道：“俺去也师兄，这哪是火气，这是要把俺去也蒸熟的气。”

沙僧望着前头赤红山脊，沉声道：“俺去也看这火势，不是一天两天了。若无灭火之物，师父怕是过不得。”

唐僧脸色被热浪逼得发白，仍合掌念佛，问道：“悟空，可有法子？”

悟空没有立时作答，只眯起金睛向山深处望去。山坳间烟岚升腾，隐约露出几处村寨遗迹，墙基都被火熏得发黑，屋脊早塌了大半。偶有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少从阴影里探出头来，见了他们，先是惊惶，继而像看见活路一般，扑通跪倒，隔着老远叩头求救。

悟空心里一沉。

他看得出，这山不是新近才成这样。此处百姓怕是年年受火逼迫，日日与烟火为邻，早将生路熬成了灰。如此一山火，连人间都被烤得不成样子，更遑论过路的和尚与行者。

他跳下云头，走到那几个老者面前，问道：“俺去也问你们，这火焰山是怎么来的？”

老者满面焦灰，额上皱纹里都嵌着尘，忙磕头道：“大圣爷爷，俺去也等也说不尽。只知多年前天上坠下火种，烧了山根，之后便年年不熄。方圆八百里，风过如炉。要想过山，除非有芭蕉扇，扇得灭三停火，方能走得过去。”

“芭蕉扇？”悟空眉头一挑。

“正是。”老者抬头，满眼惶急，“那扇子在铁扇仙手里。只消她肯借上一借，俺去也等这山里百姓也能有一线活路。只是那位夫人脾气刚烈，轻易不肯见人。先前也有本事高强的来求扇子，不是被她赶走，便是被一口风刮得无影无踪。俺去也等盼了多年，再没见谁真能把这火扇退半分。”

悟空听到“铁扇仙”三字，目光微微一动，随即又沉了下去。

他自然知道这是谁。

牛魔王之妻，罗刹女，铁扇公主。

这名字落在寻常妖魔耳中，不过是火焰山一方霸主；可落在悟空耳中，却像旧日尘土里忽然翻出的铁屑，冷不丁扎了一下心口。他与牛魔王旧日称兄道弟，往来时也算相敬，如今天地翻覆，旧情虽未明断，却早被一层层因果压住。如今火焰山拦路，偏偏又要借到这位公主的扇子，便不只是借器那么简单了。

八戒在一旁嘀咕：“俺去也记得牛魔王家里那位，脾气可不是一般的大。”

悟空冷哼一声：“俺去也当然耳熟。俺去也还没耳聋。”

唐僧低声道：“既是旧识，或可讲情分。”

悟空扛棒而立，望着被火焰舔舐的山峦，半晌才道：“俺去也若能讲情分，自然要讲。可俺去也如今也明白了，旧识不等于旧情能用，旧情不等于路能通。借扇这事，成不成，先看人家肯不肯给俺去也这张脸。”

他说得平静，心里却已转过数道念头。

越往后走，越不能凡事先抡棒子。眼前这火焰山，不是强打能过的关，借芭蕉扇才是正路。可借，不是空口一声便行，得有由头，有来历，有能压住场面的身份与分寸。换做从前，他大约只会冲到洞府前，先把门打碎，再问她借不借；如今却不同了。

他要先试着用路，而不是只用拳。

“俺去也去走一趟。”悟空道。

唐僧忙道：“你一人前去，小心些。”

悟空点头，纵身上云。八戒在后头嚷着要跟去，悟空头也不回：“俺去也去借扇，不是去打架。俺去也若带着你，恐怕人家先嫌俺去也吵。”

八戒被噎得一滞，只得悻悻站回原处。沙僧目送悟空远去，低声道：“俺去也看大师兄这回，倒真沉得住气了。”

八戒叹道：“俺去也也看出来了。俺去也只盼别又碰上什么旧账旧人，把这路走歪了。”

悟空驾云离了火焰山，直往山西北处寻那芭蕉洞。越近洞口，越觉四周风息竟有几分阴凉，像在一片灼海里硬生生开出一方冷岛。洞前怪石嶙峋，石缝里生着几丛黑叶藤，叶面油亮，却也被热气熏得微垂。洞门高阔，门前立着两尊石兽，眼窝空洞，倒像被火烧空了魂。

悟空落下云头，整了整衣襟，收了满身凶气，只把棒子掖在肩后，抬手在门上轻轻一叩。

洞中静了片刻，随即有清脆而冷的声音传来：“谁在门外？”

悟空扬声道：“俺去也，齐天大圣孙悟空，特来拜见铁扇公主，借芭蕉扇一用。”

话音刚落，洞中便像轻轻一震。隔了半晌，门后脚步声响，一名青衣女婢探出头来，见了悟空先是一愣，继而忙道：“俺去也家夫人不见外客，大圣若有事，且请回吧。”

悟空笑道：“俺去也来都来了，哪有回去的道理。俺去也不是来讨饭，也不是来吵闹，只是借扇救人。俺去也知你家夫人本事大，也知这扇子金贵，所以俺去也愿按礼求借，绝不白拿。”

那婢女见他语气虽硬，话却不失分寸，眼神不由缓了些，正要回身禀报，洞中忽又传来一道略显沉稳的女声：“俺去也听说，外头来了个齐天大圣？”

悟空抬眼，只见洞门大开，一阵幽香随风而出。先出来的是一片素白衣角，后才见一位女子缓步而来，面若霜月，眉似远山，手里执着一柄轻罗团扇，扇面阔大，扇骨乌黑，隐隐透着镇山河的气息。她并未立刻上前，只站在门内望着悟空，眼神里有审视，有防备，还有一点藏得极深的冷意。

铁扇公主。

悟空心头那点旧尘，便在这目光里轻轻沉了下去。

他抱拳一揖，道：“俺去也久闻公主名号，今日冒昧打扰，实是火焰山挡路，俺去也师父要去西天取经，须得借公主芭蕉扇一用，扇灭山火，送师父过去。俺去也知此物贵重，俺去也愿以礼相求。”

铁扇公主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只看着他半晌，忽然轻轻一笑。那笑意并不柔，反倒像冰面上浮起的一层薄光。

“俺去也若没记错，俺去也夫君牛魔王，与你是旧交。”

悟空神色不动：“俺去也与牛兄确有旧识。”

“旧识？”铁扇公主眼波一转，声音淡淡，“俺去也夫君当年与俺去也说起你时，可不是这般轻描淡写。他说花果山那猴子，胆大包天，翻山倒海，惹祸的本事比吃饭还熟。俺去也原以为，俺去也今日能见的是一只更凶更横的猴子，没想到倒先听见一个‘借’字。”

悟空听出话里有刺，却不恼，只道：“俺去也从前确实只会硬。俺去也如今来借扇，是因为俺去也知道，这山里火不是俺去也一棒能打散的。俺去也若还照旧那脾气，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俺去也既开口求借，便是不想坏了旧情，也不想误了师父的路。”

铁扇公主眸光微动，像是没料到他会说得这样直。

可她并未松口，只缓缓合起扇面，淡声道：“俺去也这扇子，不是说借便借。俺去也门前火焰山困了多少生灵，俺去也夫君当年又与你们妖王来往甚密，如今你一句旧识，一句礼求，俺去也便要把扇子交出去，岂不是太容易了些？”

悟空点头：“俺去也知道。俺去也若空口白借，公主自然不会应。俺去也也不是来空手求恩的。俺去也愿先替山下百姓去灭火，也愿替公主了断些不便言明的麻烦。俺去也只求扇子一借，事成之后，俺去也亲自奉还。”

这话已经够稳，够低，也够给脸面。可铁扇公主听完，眼底那点冷意却未散去，反倒像一层沉在水下的暗冰，慢慢浮了上来。

她看着悟空，缓缓道：“俺去也若借给你，俺去也凭什么信你会还？”

悟空道：“俺去也以俺去也这三个字作保。”

铁扇公主一怔。

她大约没想到这猴子竟会如此答。寻常妖王借宝，开口多是靠势、靠威、靠旧交，唯独很少有人敢拿自己这一生的名头作押。可悟空偏偏就是这样说了。他如今已不是当年那个动辄上天入地只顾一口气的猴子，名头于他，不再只是逞威的幌子，而是真能压住自身与前路的东西。

他把自己押了进去。

洞前一时静了静。火焰山的热浪在远处翻卷，芭蕉洞前却仍旧清凉，风从洞中吹出，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药香。铁扇公主眼角微垂，像在思量，又像在衡量这猴子究竟有几分真心。

良久，她忽然轻笑一声：“俺去也还真小看你了。俺去也以为你只会打，没想到如今也会求人。”

悟空不卑不亢：“俺去也求的不是面子，是路。”

铁扇公主望着他，目光终于慢慢收紧。她抬起手，芭蕉扇在掌中轻轻一转，扇骨发出一声细微轻鸣，像是某种被压住很久的东西忽然醒了。

“俺去也这扇子能借。”她道，“只是俺去也有个规矩。俺去也若借出去，俺去也要看看，你值不值得俺去也借。”

悟空眉锋微动：“俺去也要如何证明？”

铁扇公主不答，只侧过脸，望向山外那片被烈焰烤得扭曲的天空。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有意把每个字都压得极稳。

“俺去也夫君说，俺去也与你有旧。俺去也倒想看看，这旧，究竟是情分，还是麻烦。”

悟空听了，心中微沉。

他知道，事情不会这样轻易结束。铁扇公主肯开口，已是第一步；可她眼下这句“看看”，便是第二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借扇不是只拿到手就算成，真正的关口，往往在你伸手去接之前，便已埋好。

可他仍旧点头。

“俺去也明白。”他说，“俺去也来，就没想只靠旧脸吃饭。俺去也若借得扇子，俺去也会叫公主知道，俺去也不是来占便宜的。”

铁扇公主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那青衣婢女去取茶，自己则转身入洞。她步子不疾不徐，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硬气。悟空立在洞外，看着她消失在门后，金睛微敛，心里已然明白，这一回借芭蕉扇，怕只是开局。

火焰山前的风，正从更深的地方往上拱。

而那风里，有他熟悉的旧交之气，也有他尚未真正碰到的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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