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只为让师父过去

悟空的话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逼了。

他站在芭蕉洞前，身上火痕未褪，眼里却没有半分催逼之意。那一头曾经顶天立地、动辄翻山倒海的性子，被他生生压进了胸口，像一团烈火藏进铁匣里，明明还烫，却不再四处冲撞。

铁扇公主看着他，眼中那点审视并未散去，反倒更深了些。

她活了这些年，见过太多妖王求路，见过太多神佛开口。嘴上说得再好，最后不过都是想把别人手里的东西夺到自己掌中。可这猴子方才低了一回头，如今又不急着讨扇，反而说要先替山下的人找别的法子，倒像真把一条活路放在自己前头，把输赢放在后面了。

这等人最难打发。

因为他若只图自己，便容易逼；他若真为别人，便连逼他都像在与众生作对。

“俺去也不信你。”铁扇公主淡淡道，“俺去也也不必信你。俺去也只看结果。”

悟空点头：“俺去也晓得。俺去也也不敢求公主立时信俺去也。俺去也只想问，俺去也若暂且退开，不在这洞前闹，不在这山前打，俺去也师父能不能先往前走一段？”

铁扇公主眼神一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牛魔王却先沉了脸。

“俺去也看你是想耍什么花样。”牛魔王冷声道，“俺去也家门前的火，不是你说退就能退。俺去也夫人既不借扇，你就该识相些走路，别在这里装出一副替人受苦的样子。”

悟空看向他，语气不高，却字字分明：“俺去也不是装。俺去也若只是为俺去也自己，俺去也早把这洞拆了。俺去也今日站在这里，是因为俺去也后头那位，是俺去也师父。俺去也若连师父都护不住，俺去也这些年修的本事，学的筋斗，炼的金身，便都白长了。”

他顿了顿，又道：“俺去也也不是非要借俺去也公主这一把扇不可。俺去也只是要俺去也师父过山。俺去也只要他过去，俺去也便能再想旁的法子。俺去也可以去寻水，可以去求龙，可以去请神，也可以另找别路。俺去也只求公主给俺去也一线缓气。”

这话说得极实，实得不像求扇，倒像在替一众人安排活命的次序。

唐僧远远立着，见悟空此时说话不急不躁，心中也不由一震。他与悟空一路同行，最知这猴子早年里是怎样一身火气，见不得人压，受不得气，凡事都要分个高下。如今在这火焰山前，他竟能为了师父，把最锋利的一面收起来，把最难看的低头摆到明面上来，这一变化，比什么神通都来得重。

沙僧沉声道：“俺去也大师兄是真想让师父先走。”

八戒挠了挠头，低声嘟囔：“俺去也老猪从前只见他打人，没见他替人让路。俺去也看这回，是真变了点。”

悟空没有听他们议论，只望着铁扇公主。

“俺去也知道公主守扇，是守这山的命。”他缓缓道，“俺去也也知道俺去也要借这扇，等于动俺去也公主的根。俺去也若还像先前那样，只想着自己急，俺去也便不配再来开口。俺去也今日低头，不是俺去也服输，是俺去也想明白了，俺去也不能因为俺去也这一身脾气，就把整条路都堵死。”

铁扇公主沉默良久，终于道：“俺去也让你师父往前走一步，你便真能想出法子？”

悟空答得干脆：“俺去也不敢说一定。但俺去也若连想都不想，俺去也就更没脸站在这里。”

牛魔王听得烦躁，手里混铁棍在地上一顿，震得碎石乱跳：“俺去也看你就是绕来绕去。俺去也夫人既然不借，你再说也没用。俺去也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这火焰山的事，不许你插手。”

悟空眉头微动，忽然把目光从铁扇公主身上移到牛魔王脸上。

他先前一直把锋芒压着，只与公主讲理，不愿先跟牛魔王起冲。此刻却忽然看清，这平天大圣今日的怒，已经不单是护门。牛魔王嘴上说的是扇，眼里藏的却不止扇。他看自己的眼神里，有旧怨，有防备，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狠意，像是早就等着把这笔旧账在此处一并算清。

悟空心里一沉。

他不是没与牛魔王交过手。可当年在翠云山外称兄道弟时，彼此还留着几分路。如今这牛魔王却像早已把那点旧义扔进火里，只余下一个“挡路者”的名头。若真让他发起疯来，芭蕉洞前只会更乱。

而一旦更乱，师父便更过不去。

悟空想到这里，忽然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整个人不再紧绷，反倒松了些。

“俺去也不插手？”他望着牛魔王，竟笑了一声，“俺去也若真不插手，俺去也师父今天就得在这火里熬着。俺去也告诉你，俺去也不是来与你赌气的。俺去也是来送俺去也师父过山的。俺去也今日可以先不打，但俺去也不能不管。”

牛魔王怒道：“俺去也看你是找死！”

铁扇公主抬手止住他，目光却仍锁在悟空身上：“俺去也若给你半日，你能做什么？”

悟空想了想，道：“俺去也先送俺去也师父往山阴避一避。俺去也再去别处寻法。俺去也若能寻到别的风水相冲之物，俺去也自会回来与公主说。俺去也若寻不到，俺去也再来求扇。俺去也若公主还是不借，俺去也便另想旁的招数，不再逼门。”

“俺去也凭什么信你不再来闹？”

“俺去也凭俺去也师父在俺去也后头。”悟空低声道，“俺去也如今不是一个人耍性子。俺去也若再像从前那样乱来，俺去也师父过不去，俺去也自己也过不去。”

这句话一出，连牛魔王都怔了一怔。

他原本以为这猴子不过是换了个说辞，骨子里终究还是那副不肯低头的野性。可这话里却分明多了另一层分量。不是装出来的仁义，也不是暂时的忍气，而是真把“师父”二字放到了自己前头。对一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齐天大圣来说，这已经不是退一步那么简单。

这是把路让给别人先走。

芭蕉洞前一时静了下来。风从山口卷过，带着火焰山特有的燥热，吹得洞口石旗猎猎作响。远处火浪翻腾，像一群不肯睡去的赤龙。唐僧站在那片热光里，只觉这一路从东土而来，走到此处，真正难的不是妖怪，不是火，而是人心肯不肯替人心让一让。

他念了一声佛号，缓缓道：“悟空，你去吧。”

悟空回头看他。

那一眼，唐僧没有责备，也没有催促，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明白。悟空看着这位一路将他束住、也一路将他唤住的师父，忽然觉得胸口那团火也不像先前那样焦躁了。

他点了点头，转回身来，朝铁扇公主再拜了一礼。

“俺去也今日先不抢。”他说，“俺去也只求俺去也师父先过。俺去也若能让这一程继续走下去，俺去也这头低得值。”

铁扇公主看着他，良久，才道：“俺去也给你半日。半日之后，你若还想来俺去也门前讨扇，俺去也便不会再听你讲这些。”

悟空抬眼，神色平静：“俺去也记下了。”

牛魔王脸色却更难看了。他不知为何，见这猴子真的退了半步，心里反倒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那不是得胜后的快意，倒像有一口闷火被人堵在喉间，不吐不快。他忽然上前一步，混铁棍在掌中一转，棍风扫起一地尘砂。

“俺去也说不行。”牛魔王冷冷道，“俺去也夫人肯给你半日，俺去也却不肯。俺去也看你那副模样，分明是还没死心，俺去也今日就要看看，你这低头是给谁看的。”

悟空回过头来，眼底那点沉静忽然一敛，像刀锋藏回鞘里，又在瞬息之间重新亮出寒意。

他听懂了。

牛魔王不是只想拦路，他是要把他逼到不得不打。因为只要他一打，刚才那点替师父低头的分寸便会碎掉；只要他一动怒，这火焰山前就再无缓转余地。牛魔王要的，正是这个。

悟空缓缓把金箍棒从肩头放下，双手握住，脚下不动，身上却已把气势一寸寸提了起来。

“俺去也本来不想先动你。”他望着牛魔王，声音低得像山风穿石，“俺去也今日只为俺去也师父过去。俺去也若能不打，俺去也不打。俺去也若非打不可，俺去也也不怕。”

牛魔王的眼神骤然一沉，混铁棍横空一震，黑风随棍而起，直压洞前。

铁扇公主脸色终于微变，却已来不及再拦。

悟空立在风里，金睛映着满山烈焰，像两团被压到极致的火。

他知道，这一战若起，便再不是为了借扇，不是为了旧义，也不是为了谁的脸面。

是为了让师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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