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七十二变斗到底

牛魔王这一念刚起，便觉眼前金光陡变。

孙悟空不再与他缠在一处硬拼，身形一晃，竟借着一缕热风飘出十余丈远。那一退看似避让，实则是在换势。牛魔王正要追击，忽见前方金影一分为三，三道身形皆是金睛火眼、铁棒在手，连气息都分不出真假。

“俺去也又来这套！”牛魔王怒喝，混铁棍横扫而出，砸碎了左侧一道虚影。那虚影散作金星，竟是一撮猴毛所化。

真正的悟空已在他背后。

一棒砸下，牛魔王只得回身硬接，震得臂骨发麻。可这一回合尚未站稳，右侧又有一道悟空踏云扑来，棒风如雷，直取他后心。牛魔王不敢怠慢，急忙扭身再挡，心中却已大惊。

他与悟空旧识极深，最知这猴子变化多端，昔日学得七十二变后，便爱拿来戏人。可此时此刻，悟空不是戏他，是拿变化当兵器，一变一攻，毫无停顿，逼得他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芭蕉洞前风火翻卷，金影黑影交错成一片。铁扇公主立在阶上，芭蕉扇压在掌中，目光却不由得凝在那团斗法的中心。她原先只当这猴子是来借扇的，如今才看明白，他不是只会逞勇，也不是只会低头。他低头，是因为他认了师父；他发力，是因为他认了这条路。一个能把低头与出手都收放分明的孙悟空，比单纯的狠更难应付。

悟空在半空一个旋身，拔下一把毫毛，吹口仙气，顿时化作十数个小猴，各执短棒，分从四面八方扑向牛魔王。那些猴影虽不及本体神通，却胜在灵活凶猛，专挑牛魔王盔甲缝隙、肩肘膝腕处钻。牛魔王一棍扫去，打散两个，后脚却被另一个猴影狠狠咬住靴边，顿时失了半步平衡。

“俺去也找死！”牛魔王怒极，妖气一震，周身黑焰暴涨，把一圈猴影尽数荡开。

可这一震刚落，悟空本体已从天而降，金箍棒势如山倾，结结实实朝他顶门压下。牛魔王只觉头皮一紧，仓促举棍上迎，脚下焦土瞬间裂成蛛网。两棒相碰，火星四溅，连远处山脊上的赤焰都被震得歪了一歪。

“俺去也看你还能变几次！”牛魔王双臂发力，硬生生将悟空顶开数尺。

悟空借势一翻，不退反进，身形忽然缩成一只灰鹰，振翅掠空，避过牛魔王反手一抓。鹰影未散，他已在半空化作一尾黑鲤，直钻旁侧一汪积热成沸的地泉之中，随即从另一侧泉眼冲出，又变回悟空模样，一棒斜挑，削向牛魔王肋下。

这七十二变在他手中，不再只是变化形体的巧技，而是借天地之势拆敌锋芒。上可飞、下可潜、左可迷、右可杀，叫牛魔王每一招都落在空处。

牛魔王越打越怒，越怒越沉。他本是妖王中少有的沉稳狠绝之辈，可今日被逼到这般境地，也终于被激起了真正的凶性。只见他猛地一跺脚，山石飞起，化作漫天碎甲，混铁棍跟着一转，竟将周遭热风都搅成了一团黑红旋涡。

“俺去也不跟你比变！”他吼道，“俺去也就看你这猴子，能不能把天都变下来！”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变。

牛魔王身形一晃，化作一头九丈黑牛，牛角如刀，蹄下踏火，直冲悟空而去。那巨躯一现，便似一座移动山岳，冲得洞前石阶连连崩碎。悟空目光一凛，知道他这是要以本相压人，不再给他借变化游斗的余地。

可悟空并不退。

他在半空中一个轻翻，忽而化作一只白鹤，双翅一收一展，贴着牛角掠过，避开迎面冲势。牛魔王甩尾扫来，他又变成一条细蛇，从牛腹下钻过，反手一棒点在牛腿关节处。黑牛吃痛，低吼震天，猛地回首一顶，却只顶中一团云雾。云雾散开，悟空早已化作一只金蝉，伏在焦岩缝里，等那一撞过后，才又腾空而起。

七十二变本是道门妙法，讲的是借形换位，顺势脱困。可孙悟空用来，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悍意。他不是躲，是缠；不是避，是耗。他要把牛魔王那口霸道的气，一寸寸磨掉。只要牛魔王喘息稍乱，他便立刻扑杀上前，逼得对方再无从容。

牛魔王也看出了这一点。

“俺去也不信你能耗得过俺去也！”黑牛怒吼，四蹄一震，妖力灌地，竟将一大片焦土翻起，化成滚滚泥浪朝悟空卷去。

悟空身在半空，眼见泥浪裹火扑来，却忽地收了变化，重新现出本相，双手握棒，迎头而上。他不再一味借形逃闪，而是以最直接的法子破这沉重一击。金箍棒在他掌中暴长，棒头一挑，竟把那泥浪从中撕开，紧跟着身形旋转如轮，直取牛角之间。

一声闷响，黑牛硬生生被他砸得偏转半步。只是半步，便足够。

悟空趁势化作一道金线，从牛魔王鼻下穿过，转瞬又落在其背脊之上，棒头连点三下。黑牛吃痛暴跳，四蹄乱踏，山石尽碎。牛魔王怒到极处，猛然现回人身，双目赤红，喘气如雷。

“俺去也今日非把你这变化打断不可！”他暴喝着，混铁棍一记横拦，封住悟空去路。

悟空立在他面前，金睛里却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层越来越深的冷意。

他已看明白，牛魔王真正在意的不是扇，也不是门前这点地盘，而是他不肯承认自己已被悟空压了一头。故而牛魔王越打越凶，便越不愿停；越不愿停，便越要把自己逼到死角。可悟空此时却不能只顾击倒他。他要的不是打死打残，而是替师父争出一条路，替火焰山争出一线喘息。

所以这一战，只能斗到底，不能斗过头。

悟空深吸一口气，忽然把棒尖往地上一顿，整个人静了下来。

这一静，反倒比先前的狂攻更叫牛魔王心头一紧。

“俺去也不与你赌命。”悟空缓缓道，“俺去也只与你分个高下。俺去也若今日打赢你，却害了俺去也师父，俺去也这场便算输。俺去也若今日不把你打服，俺去也就走不出这门。俺去也明白得很。”

牛魔王冷笑：“俺去也看你是嘴硬。”

悟空不答，身影忽然一分为七。

七个悟空，或持棒，或空手，或纵跃，或伏低，站位竟暗合北斗七星之势。牛魔王一眼看去，竟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可这一次，悟空没有再让他慢慢分辨。七道身影齐动，六道攻虚，一道攻实，真假交错，快得像一场骤雨。

牛魔王大吼连连，棍势如墙，奋力抵挡。可他刚挡住左侧，右侧便有棒影砸来；他刚架住前方，后背又传来一记重击。七十二变到了此时，已不只是“变”，而是“到底”。悟空把自己分成七个方位，逼牛魔王在一瞬之间面对七个自己。那不是法术炫弄，是把对手所有退路都拆光。

芭蕉洞前震声如雷，连洞口的石灯都被震得摇晃不止。铁扇公主终于抬手，将一缕滑出的鬓发按住，眼神沉得厉害。她已看出，悟空这一阵若再无别法，便要把牛魔王逼出真火。真火一出，便不是争扇，是拼命。

可就在此时，悟空却忽然收了半分力。

那一棒本可直贯牛魔王胸口，他却硬生生偏开寸许，只砸中肩头，震得对方连退数步，口中闷哼。牛魔王猛然抬头，眼里尽是血色与难信。

悟空站在风火之间，金毛被热浪吹得微微扬起，声音却稳得像山下的石：“俺去也今天不是来杀你的。俺去也是来告诉你，俺去也过得去，你挡不住；俺去也过不去，也不会靠杀你过。俺去也若真要赢，俺去也先得赢俺去也自己。”

牛魔王胸口起伏，眼神剧烈一缩。

他忽然明白，这猴子变得最厉害的，不是七十二变，不是筋斗云，也不是那一身打不坏的筋骨，而是他终于学会了在最凶的时候，不把自己全数丢进去。那一分没丢的，是心，是路，是替别人留着的分寸。

悟空把棒缓缓横在身前，七道身影合而为一。

“俺去也还没输。”他望着牛魔王，一字一句道，“俺去也也还没停。俺去也若要这扇，就一定会再来。俺去也今日先把你打到这里，让你知道俺去也不是软了，只是俺去也开始明白，俺去也要斗的，从来不只是你一个。”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转，化作一道金光直掠天边，落在火焰山另一侧的崖影之上。那里更高，更远，也更能看见整座山脉的火势流向。

牛魔王站在原地，肩头隐隐作痛，目光却死死钉在那道金光上，半晌不动。

他知道，这一战还没完。

而孙悟空也知道，自己离那把芭蕉扇，已只差最后一重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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