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一路除妖也像一路清账

梵铃声一响，山中那层雾便似被无形的手轻轻拨了一下，缓缓往两边散开。

孙悟空立在路中，金箍棒斜拄地面，耳边听着那铃声一下一下敲进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他不曾去看铃声从何处来，只将目光压在前方，像要透过雾里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香火气，把整条路的骨头都看清。

他已想明白，眼前这一路的妖，不是零碎撞来的。

是有人拿着册子，在路边一笔一笔记着，等他们到了，便放一个出来，过一关，再放一个，再过一关。像讨债，像验货，也像清账。妖是账上的一笔，唐僧是账上的债主，他孙悟空，则是那个被逼着一路替人结账的人。

想到这里，悟空心里反倒更静。

静得像风停在刀背上。

八戒抬头望了望那铃声传来的方向，嘟囔道：“俺去也老猪怎么觉得，这地方不对劲。俺去也们才从一段妖关里出来，又来一段，像是没完没了。俺去也看这西行路啊，不像赶路，倒像赶着被人算账。”

沙僧道：“俺去也二师兄，少说两句，俺去也大哥自有分寸。”

悟空没回头，只淡淡道：“俺去也不是有分寸，是看明白了。”

唐僧听见这话，坐在马上，手指在经卷边沿轻轻一停，问道：“悟空，你又看明白了什么？”

悟空抬眼望向梵铃声来的那一侧，那里雾虽散了些，却仍有一抹淡金若隐若现，像庙堂里不肯熄的残灯。

“俺去也看明白，这一路上，俺去也们除的妖，未必都是自己长出来的妖。”他缓缓道，“有的是贪，有的是恶，有的是修行走岔了路。可也有一些，本就不是来成妖的，是被人推着、诱着、养着，养到该拦俺去也们的时候，就送出来挡路。”

八戒一怔：“俺去也猴哥，这话可越说越玄了。俺去也们又不是审案，俺去也管它谁推的谁养的，俺去也先打了再说。”

悟空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眼底金光沉沉。

“俺去也从前也是这么想。”他说，“见了怪，俺去也先打；见了神，俺去也先问；见了局，俺去也先掀。可到如今俺去也才晓得，有些局不是你掀了就算赢。你若不弄清它从哪儿来，打完这一关，下一关还是会从别处冒出来。”

这话落下，前方雾里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重，甚至有些迟缓，像是一个年迈的僧人，踩着露湿的山径，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悟空眼神未变，棒却已微微抬起。可等那人影走近，见到的却是一个黄衣老僧，头戴破帽，手持木杖，面色慈和，眉眼低垂，像是在山中迷路多年，终于寻到路口。

他站定后，先向唐僧合掌一礼，口里念了声佛号，随即道：“俺去也等候圣僧多时。”

唐僧忙回礼：“俺去也等不敢当，俺去也等只是过路之人。老施主在此，是为何事？”

老僧抬起头，目光慢慢扫过悟空几人，最后停在唐僧身上，叹道：“俺去也奉命，来迎一段功德，也来送一段因果。”

悟空听见“奉命”二字，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冷意。

“俺去也最烦这个词。”他道，“俺去也这一路听得太多。俺去也问你，你奉谁的命？”

老僧神色不变，只道：“俺去也不敢直说，只知此地有一劫，非过不可。”

悟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里没有快意，只有一丝说不出的疲惫和讥讽。

“俺去也懂了。”他说，“俺去也们走到这儿，已经不是单单在打妖。俺去也们是在一路把别人早先欠下的账，一笔一笔往回收。”

八戒挠了挠头：“俺去也猴哥，你这是说什么账？俺去也听着像买卖场上的话。”

“可不就是买卖场上的话。”悟空道，“俺去也们一路过山，过水，过洞，过庙。每一处妖，看着是拦路，实则都是有人拿来抵一笔旧账。要么是天庭要清的，要么是佛门要收的，要么是两边都不愿自己出面，却又都想让俺去也们替他们出手的。”

唐僧眉心微动，低声道：“悟空，慎言。”

悟空看了师父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冷：“俺去也不是乱言。俺去也只是如今才明白，俺去也们一路上那些‘恰好’的妖、‘恰好’的劫、‘恰好’的惊险，许多都不是恰好。有人早就算好了，俺去也们什么时候该受难，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显功德。俺去也们像在路上走，其实在账册里走。”

这句话一出，唐僧半晌无声。

老和尚低着头，指尖轻轻拨着念珠，像是要把什么话压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道：“若真如此，你待如何？”

悟空望着那老僧，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处被许久不曾见光的地方，正慢慢亮起来。

“俺去也照走。”他说，“俺去也照打。俺去也照护。只是俺去也不再只当自己是在除妖。俺去也要知道，俺去也每打一妖，打掉的是谁的手；俺去也每救一人，救下的是谁的局；俺去也每忍一回，忍掉的是谁的算盘。”

他说得平平，却让山风都似停了半息。

老僧听完，竟不答，只轻轻点了点头，忽然退开一步，抬杖往地上一顿。只听“咔”的一声，山径两侧的岩石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竟露出一条窄窄的石门。门后黑气翻涌，隐有婴啼，又有犬吠，更夹着细细的钟磬声，听着便叫人心头发毛。

八戒吓了一跳：“俺去也哎呀，这又是什么鬼门道？”

悟空目光一凝，已看出那黑气里藏着妖息，也藏着别的东西，不纯，不净，不像单一妖怪的洞府，倒像许多气数拧在一处，压成了一个口子。

“俺去也先进去。”他道。

沙僧一步上前：“俺去也大哥，我与俺去也同去。”

八戒也忙道：“俺去也俺也去。俺去也老猪虽然嘴上说得多，可真有事也不怵。”

悟空抬手，止住他们：“俺去也去看账。俺去也要先看清，这口子里到底是谁在欠，谁在还。”

他说完，不待旁人再问，身形一晃，已先入了石门。

门内比外头更冷。那冷不是风冷，不是夜冷，而是阴湿深处透出来的一种旧气，像许多年没人翻动的箱笼，忽然被人揭开，里头积了灰，埋了血，也埋了许多不肯说的话。

悟空落地后，脚下竟是一座半塌的旧寺。寺门上原本悬着匾，字已剥落，只剩半个“慈”字还勉强看得清。殿前香炉倒伏，炉灰里混着几枚被烟熏黑的骨珠。殿中佛像残缺，胸口被掏开一个大洞，洞里却供着一只金漆匣子。

悟空走到匣前，伸手一按，匣盖竟自行弹开。

里头不是金银，也不是法宝，而是一册册发黄的薄簿。簿上无字，只有一道道黑线，像是被人以指蘸墨，日复一日画下。悟空随手翻开一册，只见其中一页边角上，隐约印着一行残字，写着“某年某月，借香火以镇怨魂，后移怨为妖，待西行者至，遣之”。

他眼神陡然一沉。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路的账，不只是妖要讨人命，人要吃妖心。还有人借香火镇怨，借怨养妖，借妖拦路，借拦路来成自己的功德。把死的说成活的，把邪的说成正的，把账目做成天机，把天机写成慈悲。

悟空一把将那薄簿捏得粉碎，纸灰从指缝间飘落，像一阵无声的雪。

殿外忽有梵铃再响，这一次却比先前更近。

唐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略带惊疑：“悟空，里头是什么？”

悟空没有回头，只把剩下几册簿子一并拎起，随手扔到殿中香炉里。火星一跳，纸页顿时卷起焦边，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俺去也看见账了。”他道。

“什么账？”

悟空缓缓转身，眸中金光如旧，却比以往更冷，也更稳。

“俺去也看见，这一路上，有人把怨当功德，把妖当挡箭，把俺去也们当刀。俺去也先前只管斩妖，如今才晓得，俺去也斩的每一头妖，后头都拖着一截不肯明说的因果。俺去也若不把这账翻出来，俺去也们便永远替人清着旧账，自己却落得一身罪名。”

八戒听得发愣，半晌才道：“俺去也猴哥，那俺去也们现在是……”

“清账。”悟空道。

他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棒身在殿中残火映照下，像一道压不弯的脊梁。

“俺去也不管前头是佛是妖，是谁埋的局，俺去也都要一笔一笔算回去。俺去也打过的妖，俺去也要知道它怎么来的；俺去也护过的人，俺去也要知道谁想害；俺去也受过的气，俺去也也要知道是谁借着路来给俺去也们下套。”

唐僧望着他，神色复杂，轻声道：“悟空，你如今倒像在讨公道。”

悟空静了一瞬，随即低低应道：“俺去也本来就是来讨公道的。俺去也从前只讨自己那口气，如今俺去也要讨俺去也师父的路，俺去也同路人的命，俺去也这一路流过的血，俺去也都要讨一个明白。”

说完，他不再多言，提棒迈出寺门。

门外雾气已散去大半，天色却压得更低，灰云层层叠叠，像一页页没翻完的案卷。远处山道蜿蜒，似通向更深的关口。悟空站在门前，眼神扫过四野，只觉得这一路越往前，账越大，局越深，妖也越不只是妖了。

可他心里并无退意，反倒生出一种久违的清醒。

过去他恨天，恨佛，恨规矩，恨所有压头的东西，只因那些东西不给他说理，不给他选路。如今他渐渐知道，最厉害的不是明着来拦，而是把一切都做成“应该如此”。让你替他打，替他忍，替他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被写进别人账本里。

这一路除妖，原来真像一路清账。

清的是妖的命，记的是人的心，算的是天佛两家不肯明摆的手段。

悟空抬头望西，唇角微抿，眼底那点火却越烧越稳。

“俺去也走吧。”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记落在山骨上的锤。

“俺去也倒要看看，俺去也这一棒，能不能把这一路欠下的账，先打出个明白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