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唐僧终于懂了悟空一些

唐僧不会杀，却会扶人。

悟空心里那一下震动，像有一粒极小的火星落进胸口，先不显眼，转瞬却燎起一片热意。他并未因此分神太久，眼前那枚黑珠已在半空炸开，煞灵如群蝇扑面，张牙舞爪，专往人心最软处钻。

可这一次，悟空没有先想自己的棍，也没有先想怎么把那妖王一棒打死。

他先看了一眼唐僧。

那和尚半边身子都在发抖，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仍死死扶着一个腿脚发软的老妇，低声安抚，又将自己的袈裟往她肩上一搭。那老妇起初还怕得连连后缩，待触到那一点温热，才终于像是从冻土里醒过来，颤着声音道：“俺去也不是梦？”

唐僧眼圈发红，轻轻点头：“俺去也不是梦。俺去也带你出去。”

就这么一句，竟比洞中数十声刀斧更稳。

悟空忽然明白，唐僧先前一路念经，一路讲慈悲，许多时候他听得烦，听得急，甚至觉得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可到了这一刻，他才真切看见，这和尚不是不怕，也不是不知死活。他只是把怕压到更后头，把自己往前挪了一步，先去接那些比他更怕的人。

煞灵扑至，悟空眼底金光暴涨，一声低喝，金箍棒横空一旋，棒风如墙，将那一团团黑影尽数震散。散开的煞气撞在洞壁上，发出一连串尖利嘶鸣，像有人在暗处咬牙哭嚎。三大王见煞珠不成，双翼猛振，身形骤然拔起，竟想借洞顶石梁扑向唐僧，先断那最碍事的念经声。

“俺去也敢！”

悟空一棒回扫，棒头竟后发先至，硬生生截住那妖爪。两股力道撞在一处，石梁崩裂，碎屑如雨。三大王厉啸一声，借势翻身，竟以双翼裹住悟空半边身形，想以羽刃绞住他筋骨。那羽刃贴体生寒，转眼便在悟空肩头划出数道血口。

八戒远远瞧见，急得哇哇大叫：“俺去也大哥，你可别让那鸟毛妖把你裹成粽子！”

沙僧却眼尖，见悟空肩上虽见血，脚下却一步未乱，立刻喝道：“俺去也二师兄，俺去也守住人群，俺去也大哥在找破口！”

果然，悟空没有急着挣脱，而是任那羽翼缠上半臂，借着对方近身之机，目光一沉，直照进三大王翅根最薄处。那里羽羽相叠，看似无缝，实则是它一身妖力流转的关键所在。寻常对手只会想着硬破双翼，他却一眼看穿了这鸟妖最怕的不是砍，是断气脉。

他当即舍了一臂之力，反手扣住妖喉，借着贴身一瞬，猛地将金箍棒往地下一顿。

“俺去也开！”

棒尖入石，整座洞府竟随之一震。原来他先前已连破数根煞钉，此刻再以这一顿作引，山腹中残存的邪阵被他硬生生扯出一丝缝隙。那缝隙不大，却足够让三大王周身气机一乱。妖王双翼微滞，悟空趁这刹那，肩背一拧，借势反扣，竟将它整只妖身掀翻半空，随后一棒直落，正打在它翅根三寸之处。

只听“咔嚓”一声，骨断羽飞，黑血溅满石地。

三大王痛得狂吼，翻滚落地。洞中小妖一时骇然，纷纷后退。悟空却不再追着它一棒接一棒地打，而是立刻转身，棒影横扫，先将扑向百姓的几队妖兵逼退，再将一侧暗门轰开。那暗门后本是堆放柴草与铁索之处，如今一开，正好给人群留出一条生路。

“俺去也跟着俺去也走！”他大声喝道，“俺去也不叫你们回头，俺去也不叫你们乱跑，只管往洞外去！”

那些百姓原先还惶惶不定，听见这声，眼里总算有了方向。几个壮年先扶老携幼往外冲，沙僧在后压阵，八戒虽嘴上骂骂咧咧，手里却一点不慢，把拦路的妖兵一个个掀开。唐僧扶着那老妇刚走两步，忽见前头一个孩子跌倒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竟没来由地回头看了悟空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有惧，也有先前从未有过的明白。

他忽然发现，悟空从来不是只会在前头打杀。每一次在最险处，那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总会先把人挡在身后，先替人开路，先替人吃刀。哪怕他嘴上不耐，哪怕他常常顶撞，哪怕他一棒下去最是凶狠，可那些凶狠从来不是朝着他们这些凡人来的。

唐僧心口一酸，竟一时忘了念经，只低头把那跌倒的孩子抱起来，轻声道：“俺去也别怕，俺去也有人在前头。”

那孩子抽噎着问：“俺去也前头是谁？”

唐僧望向洞心那道金光，望向悟空满身尘灰、肩头带血却仍挡在最前的人影，慢慢道：“俺去也是悟空。”

这一声说得极轻，却像有分量。

悟空耳朵最尖，明明隔着乱战、哭喊、火声，还是听见了。他手里棒势未停，心里却莫名一松。不是欢喜，不是得意，只是某种长久压在心口的东西，忽然被人挪开了一角。

他一直知道，唐僧念佛，唐僧讲规矩，唐僧有时迂得叫人火起。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这和尚的“迂”，不是不懂他，而是起初不敢懂。懂了，便要承认他那一路挥棒、一路顶撞、一路骂天骂地，未必全是凶性，里头也有护着别人的心。承认了这一点，唐僧自己先前那些误会、那些责怪，便都得放在火上过一遍。

那是很难的事。

可他竟开始过了。

三大王被一棒打断翅根，怒到发狂，喉中嘶鸣，强行催动残阵。洞顶顿时轰轰作响，碎石如雨，似要塌下来。洞里百姓大乱，唐僧也被震得踉跄了一步。悟空一眼扫过，知道再拖下去，这洞腹怕是真要塌。

他不再留手，双手握棒，脚下骤起筋斗云劲，整个人如旋雷般冲上半空，棒影连成一道金弧，先断三大王头顶石梁，再砸碎它身侧妖坛。坛一碎，黑烟四散，残阵顿去大半。三大王尖啸着扑来，悟空却借它来势侧身闪过，反手一棒重重抽在它后颈。

那一击，干净，狠绝，毫不拖泥带水。

妖王轰然倒地，再爬不起。

洞中群妖见主将已败，顿时四散奔逃。悟空没有追杀殆尽，只一纵身落回人群前，把最后一处摇摇欲坠的石门一棒顶住，等沙僧将百姓尽数引出后，才抽身跟上。待他跃出洞口时，身后整座山腹终于轰然一塌，滚石如潮，尘烟直冲半空。

唐僧抱着那孩子站在山风里，回头望着那片塌下去的黑洞，脸色惨白，身子还在发抖。

悟空从烟尘里走出来，肩头血迹已经半干，金箍棒拄在地上，发出低沉一声闷响。八戒喘得像牛，嘟囔道：“俺去也总算出来了，俺去也这狮驼岭，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无人搭他的话。

唐僧缓缓放下孩子，看着悟空，嘴唇动了动，许久才低声道：“俺去也以前，只知你性子烈，只知你不肯受管，只知你一言不合就闹。俺去也今日才明白，你有时不是不听俺去也的话，你是怕俺去也们走慢了，怕俺去也们死在你眼前。”

悟空一愣，眼中那一点疲色竟都散了些。

他本以为唐僧还会说他莽，说他凶，说他不近佛法。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句。那句话不大，却像有回音，轻轻撞在心里，撞得他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唐僧看着他肩头的伤，又看了看那些被救出的百姓，慢慢合掌，郑重行了一礼：“俺去也先前错怪你许多。俺去也今日才知，你的棍，不只是打妖，也是在替俺去也们挡命。”

这话一出，八戒眼珠子都直了，沙僧也微微一怔。悟空却没笑，也没逞强，只是垂下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听过太多人骂他，怕他，躲他，恨他。也听过太多人借他用他，却很少有人真正在他打完一场死战之后，认真看一看他到底为什么打。唐僧这一礼，不重，却比许多道理都重。因为它不是对神通的惊叹，不是对胜负的屈服，而是对他这个人的一点承认。

“俺去也也不是为了俺去也自己。”悟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俺去也若只顾俺去也自己，俺去也早就一走了之。俺去也既跟着俺去也，就不能让俺去也们死在路上。”

唐僧望着他，眼神第一次真正柔下来，不再只是师长看徒弟，不再只是取经人看护法，而像是终于看见了一个被误解太久的人。他轻声道：“俺去也记下了。”

悟空抬头，望向远处更深的山影。天竺还远，路还长，前头不知还有多少比这山更险的妖、比这洞更黑的心。可他忽然觉得，自己背后那个人，至少在这一刻，真的往前跨了一步。

这一小步，胜过许多张嘴里的佛号。

风从塌山处吹来，卷着灰，卷着血腥，也卷着一丝终于松开的气息。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血迹沾上猴毛，像旧火未熄。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朝唐僧微微一点头，便先转身去看那些还在发抖的百姓，替他们再理一理散开的队形，再将几个受伤的扶到一旁。

唐僧站在原地，看着那猴子背影，忽然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这一回，念的不再只是慈悲，也像是给自己一个迟来的明白。

原来悟空不是不肯护人。

他只是护人的法子，太硬，太烈，太像一把先出鞘的刀。

可刀若不先出鞘，许多人根本等不到活路。

唐僧闭了闭眼，心头那层多日来的隔阂，终于在这狮驼岭的风里，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全懂，却已懂了些。不是全信，却肯往前信一步。

而悟空走在前头，像是并未回头，耳边却仿佛已经听见那一步落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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