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白龙马入队背后另有高老庄里见猪妖代署

观音自云中抛下那道缰绳，白马伏首，鬃毛如霜，四蹄落地时竟轻得像一口叹息。悟空立在涧边，金箍棒横在掌中，眼中火意未散，盯着那匹刚从龙身里化出来的马，只觉今日这场第一难看似收了，实则才刚把门掀开半扇。

唐僧上前，轻轻抚过马颈，低声道：“从今日起，便随贫僧西去吧。”

白马鼻息喷出一团白气，似不甘，也似认命。它本是西海龙子，天生高处之物，如今却要驮人行路，若换寻常性子，早该翻蹄咬人。可观音方才那一道净光落下，不只是压了它的性，更像把它往一条早定的路上推。它既已闯祸，便要以身补路，补得是西行的缺口，也是它自己那一笔失控的旧账。

悟空看得分明，心里却越发沉。

他不是没见过被逼改命的。花果山猴群中，弱的顺着活，强的撑着活，撑到最后，总会在某一日被更大的东西按进一条规矩里。可眼前这白龙入队，分明不只是“收一个帮手”那样简单。它像是某种极细的安排，早早写好了第一步，等着唐僧一上路，便把这队伍的骨架一并立稳。

“俺去也倒是明白了。”悟空忽然开口，“俺去也师父才出山门，先失一马，再得一龙。俺去也先前还道这只是个第一难，如今看，倒像是给俺去也这支队伍先点了名。”

观音站在云端，神色平稳：“路既已开，便不止一难。”

悟空抬头看她，冷笑一声：“俺去也知道。俺去也也知道，俺去也头上这箍，俺去也脚下这路，怕都不是临时起意。俺去也只是不明白，俺去也既要护人，又要受管，俺去也这一路，究竟是俺去也在走，还是你们替俺去也把每一步都写好了。”

观音不答，只道：“你若要走得远，就先莫问太多。”

悟空闻言，眼中反倒更亮了几分。

“俺去也偏要问。”他说，“俺去也不问，俺去也心里这口气就堵着。俺去也如今护着师父，不是因俺去也愿意给谁做苦力，是俺去也认这条路既然摆在俺去也眼前，俺去也就要看清楚，谁在路前摆石，谁在路后推车，谁又在暗处记功过。”

唐僧听得微怔，似是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自从收了悟空为徒，他便明白这徒弟不是寻常护法可比。别的徒儿可教，可引，可慢慢磨；这一个却像一团烧透了的火，外头看着能照路，里头却还藏着熔铁的性子。只要他认定一件事，便非得看个清楚明白。

正说着，远处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人声。

只见几个猎户模样的凡人，扶老携幼，远远跑来，口中哭喊：“圣僧救命！前方高老庄遭了妖怪，日夜作祟，抢人抢畜，已害了不知多少性命，求圣僧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唐僧忙道：“阿弥陀佛，妖孽害民，自当度化。”

悟空听见“高老庄”三字，眉梢便是一挑。

他本能觉得，这地方来得太快，快得像有人故意把一张案卷递到他脚边。白龙马刚入队，前头便有人来喊救命，妖怪、凡庄、求僧、过路，全都接得严丝合缝，像早等着他们这一行走到这里。

“俺去也先去看看。”悟空道。

唐僧合十：“大圣莫急，先问明情由。”

悟空哼了一声，却没再驳。他提着棒，领着唐僧与白马随那几名庄客上路。行不过数里，便见一片庄院隐在桑榆之间，白墙灰瓦，本该是个安稳去处，如今却门扉歪斜，竹篱败落，远远望去，连炊烟都透着一股惊惶。更怪的是，庄前人来人往，却不见半点妖风肆虐的痕迹，反倒像一庄人皆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按着，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悟空一到庄前，便觉鼻端有股熟悉的腥膻气，藏得很深，却没藏干净。那气味不是山精木魅的轻灵，也不是蛇狐之属的阴滑，而是极浓的猪鬃、泥土、酒肉和贪睡混在一起的气。悟空在天上闹过，在山里混过，这种味道他太熟了，熟到只消一缕，便能从骨头里认出一类东西来。

“俺去也说呢。”他低低笑了，“俺去也还当是什么厉害妖魔，原来是个猪头的路数。”

唐僧不解：“大圣识得此妖？”

悟空眼里带着一点冷意：“俺去也没见过面，可俺去也闻得出来。俺去也最烦这一股懒骨头味，明明有点本事，却偏要装成天塌了才动。俺去也看这庄里的人怕得不轻，倒不全是妖风吓的，怕还有人把自家好日子嚼烂了，给这妖惯出了脾性。”

正说间，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是个老者，须发花白，衣襟整齐，脸上却尽是愁苦。他见了唐僧，先是大喜，随即看见悟空，吓得又退了半步。可他到底是庄主，仍强撑着上前施礼，连声道：“长老救命，长老救命！我家招了妖怪，已久占府门，硬要招亲纳妇，若不应他，便来搅得鸡犬不宁。昨日又抢去我家三女之一，怕是……怕是已成了那妖物的房里人了。”

唐僧闻言，面色微变。

悟空却把棒往肩上一扛，目光沉沉落在那老者身上。

“俺去也听着。”他道，“俺去也先问一句，这妖是自己来的，还是有人招来的？”

老者一愣，似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支吾道：“这、这自然是妖自来作祟……”

悟空冷笑：“俺去也看未必。俺去也一路走来，见过不少妖。俺去也知道，真要占庄害人，多半是硬闯硬抢，不会偏挑你家这门这院，这门第与屋脊都透着几分旧缘。俺去也闻得这味道熟，熟得像原本就在你们庄里住过一阵，后来才变了脸。”

老者脸色骤白，嘴唇哆嗦，却不再吭声。

唐僧见状，心下疑惑更深，只得温声道：“庄主若有隐情，不妨直言。若是错放了妖，贫僧也好分辨。”

老者被他一劝，终于扑通跪下，老泪横流：“圣僧明鉴！此妖本不是外头闯来的，是我家前些年招的女婿！”

此话一出，悟空眼底顿时一沉。

“俺去也就知道。”

老者继续哭道：“那时他上门时，倒也不是这般模样，只说是云游道士，法术高强，能驱邪镇宅。我家一时糊涂，收留了他。谁知后来他显出妖形，整日好吃懒做，吞酒贪睡，白日不做事，夜里却总缠着我家三女，逼着招亲。那大姑娘、二姑娘都被他折腾得不成人样，如今只剩三姑娘还苦撑着。我们告也告过，赶也赶过，可他力大无穷，庄里奴仆无一敌手，只好日日求神拜佛，盼着有个过路的高僧来收他。”

悟空听到此处，心里那点疑云反倒更重。

他不是疑那妖有罪，而是疑这案子来得太顺。高老庄、招女婿、强占宅第、吞酒贪睡，这些看似都是凡俗家事，可偏偏让唐僧这一行撞上，正好让白龙马入队后立刻接上一难。若只是单纯妖害人，倒还简单；可若这妖原本就与庄中有旧，又为何偏偏在此时闹开，像是专等他们前来归案？

“俺去也去会会他。”悟空说着，已提棒迈进庄门。

院中果然妖气更重。越往里走，那股腥膻之味越发浓烈，混着一丝散不尽的饭肉酒气，像个不肯起身的巨物，懒洋洋地盘踞在屋檐后头。悟空未见其形，已先听见一阵鼾声，轰轰沉沉，震得梁上灰尘都在往下落。

他脚步一顿，眯眼望去，只见廊下阴影里，果然卧着一个大汉模样的妖怪，头大耳阔，嘴长鼻塌，肚皮圆滚，腰间系着褐布，手里还攥着半只啃剩的熟鸡。那妖听见脚步，懒懒掀了掀眼皮，见是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非但不慌，反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哟，猴哥来了？”他嗓音粗沉，却带着几分不正经的熟络，“俺也去还当是哪位正神，原来是你这厮。”

悟空眼神一冷。

他没听错，这妖不但不怕他，言语里竟还有几分旧识的口气。再看那身形，再看那眼神，分明不是寻常山精野怪，而是带着天庭旧气、佛门旧影与人间油滑混成一团的混账根底。

“俺去也认得你？”悟空横棒而立。

那妖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笑道：“俺去也叫猪刚鬣。俺去也前头在天上做过事，后来错投了胎，落到这人间，没少受罪。俺去也如今在高家吃口饭，借口气，没想到碰上你这旧相识。俺去也瞧着你，也不似专来替人出头，倒像是被谁推着，先来这庄里见俺去也一面。”

悟空听到“天上做过事”几个字，心口微微一跳。

果然不对。

这猪妖不是无缘无故落在高老庄的闲妖。他嘴上叫自己“旧相识”，话里却暗藏另一层意思。更要紧的是，他这副神态，像极了被谁先写过身分，再放到凡间来代替某种位置的人。悟空一瞬间便想到白龙马入队时那种被重新安排的味道，心中冷意更深。

“俺去也先不管你叫什么。”悟空把棒尖一点地面，声如金石，“俺去也只问你一句，俺去也这师父西行第一路，你是自己蹲在这庄里，还是有人早给你留了个名分，叫你在这儿等俺去也？”

猪刚鬣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懒散模样，抓着鸡骨头啃了两口，含糊道：“俺去也若说是巧，你信不信？”

悟空缓缓眯起眼。

高老庄里这猪妖，果然不是单纯撞上的。白龙马入队是归案，眼下这猪妖，更像有人在前头写好一笔“代署”，等着他来认领。只是这代署代的是什么，谁在代，代到哪一步，他还没看透。

可他已经知道，这一难，不止为收一个妖。

是来让他看清，西行这条路上，被安排的，远不止一个坐骑。

悟空手中金箍棒缓缓抬起，棒身映着庄中残阳，金光冷而直。

“俺去也不信巧。”他说，“俺去也只信有人先落笔，俺去也再来掀案。俺去也今日既到了高老庄，就先把你这猪头底下那层纸，给俺去也掀出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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