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悟空学着压住杀心一开，白骨夫人现身就不稳了

悟空将那半截夹页按在掌心，指节却没有立时收紧。

他方才已动过一次杀心，知晓这东西一旦放开，便会像山火顺着草根往四处窜。今夜这页纸背后既有代署，又有半截断句，明摆着是有人借路设局，要把他这一口火引到别处去。若他还像从前那般见了阴手就一棒扫碎，旁人只需补一句“行者失控”，便能把今夜全盘改写。

他不想再让人写。

所以他只是盯着那半句残文，慢慢把胸口起伏压下去，像把一条发热的铁索一节节沉进冷水。

火堆噼啪作响，照得他的脸明明暗暗。唐僧站在一旁，看得出他已在收，便未多言，只将那份簿页收进袍袖。沙悟净仍立在侧，神色沉稳，像一块沉在河底的青石，不问前因，只等后势。猪八戒却憋不住，凑近低声道：“俺去也说，俺去也就讨厌这些弯弯绕绕。俺去也一耙子打过去，不比这些破纸利索？”

悟空没回头，只淡淡道：“俺去也若今夜只顾打纸，俺去也明日就得替纸赔命。”

八戒噎了一下，挠了挠耳朵，终究没再吭声。他也晓得，猴哥这回是真压着了。不是不怒，是怒里还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刀锋藏进鞘里，先不出鞘，先看那鞘是谁做的。

唐僧望着夜色，缓缓道：“既知有人借风试路，后头便不会只来一回。行者，你要记住，今夜的纸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谁在纸后面，谁又想借你的手，改这一路的名目。”

悟空抬眼看他，目光虽冷，底下那股躁烈却已不像先前那样外翻。他道：“俺去也明白。俺去也不怕他们来，俺去也怕的是俺去也一棒打出去，正中他们想要的地方。”

唐僧微微点头：“能压住，便是进了一层。”

进一层这三个字，落在悟空心里，竟叫他胸口微微一沉。

他从前只知自己本事长了，棍子硬了，便是进。可如今才晓得，能把杀心压住，不是软，是更硬的一层。硬在心里。若心不定，再快的棍也会被人牵着走；若心定了，再难看的局，也总有破口。

就在这时，山道尽头忽有一缕白雾无声漫起。

那雾来得极慢，先是贴地，如霜如絮，后才微微卷起，仿佛夜里一口看不见的井在往外吐寒气。风已停，这雾却偏偏自己生了根，沿着乱石缝一寸寸爬来，既不猛，也不急，却无端叫人觉出一股阴凉。

悟空金睛本就敏锐，最先察觉。他目光一转，落在山道口那片雾上，眉头微微一挑。

“俺去也闻到腥气了。”他说。

猪八戒闻言，鼻子也跟着一耸，嘀咕道：“俺去也怎么觉得这味儿不对，像是从坟堆底下翻上来的。”

沙悟净沉默地抬了抬头，握杖的手也紧了半分。他在流沙河底待过太久，对这类阴性之气最是敏感。那白雾虽淡，可里头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枯腐意，像骨头被雨水泡了太久，再被日头一晒，阴里发甜，甜里发苦。

唐僧也察觉到了。他不言，只把袈裟拢得更紧些，目光落在雾里，低声道：“诸位小心。”

悟空却没有立时起棒。

他刚学会压住杀心，不是说遇见阴邪就不动，而是先看清。今夜这雾来得太巧，巧得像有人掐着他刚把火收进去的那一刻，才把另一只手伸出来。若这也是局的一部分，那它的目的，必不是单纯吓人。

白雾行到半坡，忽然止住。

雾中先露出一只绣鞋，鞋尖极白，像新雪压过的骨片，随后才是一片素色裙裾，纤细、整齐，不沾半点尘土。那身影缓缓从雾里走出来，低着头，手里提着一盏极小的灯，灯罩半透不透，映得她面容模模糊糊，只看得出是个年轻女子，眉眼温顺，步子也轻，像深夜里误入山中的良家妇人。

可悟空只看了一眼，眼底金光便微微一缩。

不对。

太像了。

太干净了。

这山里哪来的这等不沾妖气的妇人？可要说她是寻常人，偏偏又来得太稳，稳得像早知他们在此，稳得像早早对好了路。

那女子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唐僧身上，眼中竟霎时泛起一层泪意。她似有满腹委屈，声音也柔弱得很：“长老，夜深山险，小女子迷路，求借一处火光，待天明再走。”

猪八戒一听，立刻本能地往前站了半步，嘟囔道：“俺去也看她怪可怜的。”

沙悟净却没动，只冷冷盯着她脚下。

悟空也没动。他望着那女子，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火，像被谁轻轻拨了一下。不是因为怜香惜玉，而是因为这东西来得太像，像得过分，像得叫人不舒服。可他偏偏又不能一见便打，今夜他学着收，学着看，学着不让杀心先替自己开口。

那女子见他不动，便将目光转向悟空，轻轻一福：“这位大圣，方才山风好烈，可是你们在此除妖？”

她说这话时，眼底似乎闪过一抹极快的笑意，又快得像雾里一丝亮，转瞬即没。

悟空心头一凛。

这不是问路，这是探路。

他刚欲开口，忽听一阵极轻的咳声，自雾后缓缓响起。那咳声不重，却带着一种久病在身的虚弱，像是另一人正被搀扶着慢慢走近。随即又有一股更浓的白气从后方漫出，压得前头那女子身形都晃了一晃。

悟空眉尖一挑，金睛往雾深处一扫，隐约看见后头还有一道身影，白纱掩面，扶着那女子肩头，似是老妇，又似是病妇，身子极瘦，骨节支棱，整个人都仿佛薄得要被风吹走。可她虽虚弱，站位却极稳，稳得像正把前头那女子往火堆边推。

悟空看得分明，心底立刻生出一股寒意。

一个出来试，一个在后面托。

这不是路过的。

这是冲着他们来的。

唐僧已看出不对，正要开口，那前头女子却先一步扶住额头，身子一软，竟像站立不住，直直朝火堆边倒来。八戒下意识伸手去扶，口中还喊：“俺去也别摔着！”

可他手刚碰上，那女子身上竟倏地腾起一缕极细白烟，白烟中夹着一股淡淡冷香，瞬间缠上八戒臂膀。八戒只觉手上一凉，像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一扣，竟险些失了重心。

“俺去也！？”八戒一惊，忙往回缩。

沙悟净见状，禅杖立时横出，挡在火前。

悟空却在此时忽然迈前一步。

他没出棒，也没怒喝，只把那股杀心稳稳压在胸骨最深处，像把刀尖按进鞘底，沉声道：“俺去也问你们，俺去也这山道上，哪来的两个活人？”

那女子被他这一问，脸色竟微不可察地白了一瞬。

只是那白得太快，像纸下透光，转眼便又恢复成那副柔弱模样。她低声道：“大圣说笑了，小女子是山脚人家，随母避难至此。前头这位是我娘，身子不好，经不起风。”

悟空盯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不高，却极冷。

“俺去也还没问娘家在哪，你先把娘认齐了。”他道，“俺去也瞧你这口气，不像迷路，倒像排演过。”

话音未落，后头那老妇般的身影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一落，前头女子的肩头便微微一颤，似乎终于意识到面前这猴子不是寻常路上见了美色便会失神的俗物。

她缓缓直起身来，原本柔弱的神情一寸寸褪去，眼中泪意也像被夜风吹干，露出底下那一层冰冷的青白。她仍旧笑着，只是那笑再无半分人气，嘴角提得极慢，像骨缝里硬生生扯出的弧。

“行者果然是行者。”她轻轻道，“只是你今夜怎么不先动手了？”

悟空瞳孔微缩。

这句话极轻，却像一根细针，正正扎在他刚压住的那层火上。

他立时明白，这妖不只是来试唐僧，也是在试他。

试他今夜会不会一见阴手就发作，试他会不会因为胸中委屈未散，顺势把这两个女人一并打杀，好让幕后那只笔有个更好写的借口。

她算得极准。

可偏偏悟空这次没有立时出棍。

他把那口火又往下按了一层，眼神却更冷了：“俺去也不动，是想看你们到底演到哪一出。俺去也若今夜随手一棒，俺去也怕正中了你们的意。俺去也学着忍，不是给你们活路，是给俺去也自己留条明白路。”

那女子眼中终于现出一丝细不可察的错愕。

她显然没有料到，眼前这猴子竟真的压住了。

她来得巧，正踩在悟空刚经历委屈、又刚学会收势的那一寸缝里。按她原先的算计，只消摆出一副柔弱样，八戒一碰，悟空一怒，夜里就好翻案。可悟空偏偏没有先发作，只在那一瞬间，把火压了回去，反倒叫她自己站在原地，像一面照出破绽的镜子。

那老妇般的身影又咳了一声，缓缓上前半步，白纱下传出一个更低、更哑的声音：“大圣心里有火，何必硬压。人若有怒，才是真人。你若今夜不发，怕是憋得难受。”

这话像劝，实则更毒。

悟空听得分明，金睛在那白纱上一扫，已隐约见得一截泛黄的指骨。那骨色不对，皮相不对，连说话时气息也不对。那不是活人，不是病妇，更不是寻常迷路女子。

是白骨。

而且不是一块，是两层。

前头这张柔弱的脸，后头这具枯寒的身，分明是以死骨套生相，先遮妖气，再借人形，引他动手。

悟空心里冷哼一声。

果然。

他不再看那女子，只侧头对唐僧道：“俺去也师父，俺去也先不打。俺去也要看她后头还有几层皮。”

唐僧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极深的了然。他已明白，悟空今夜是真在学。学着不被名目牵着走，学着不让一口火烧穿自己的眼。可他也知道，这局越往深里，越不会让人舒服。

那女子见悟空竟如此沉着，终于不再装柔，只缓缓抬起手，指尖白得近乎透明。她身侧那老妇般的身影也跟着抬头，露出一截枯瘦下颌，白纱微微一掀，空气里顿时多出一股更浓的腐冷之气。

悟空握棒的手终于紧了一分。

他虽压住了杀心，可并不代表不打。

他只是比从前更清楚，今夜这白骨夫人一现身，便已说明背后那只手终于把第二步摆上来了。只是这一步摆得不稳，稳中有虚，虚里藏刀。她以为能借他的火开口，偏偏他先学会了把火收回去。于是这妖虽站在路中，脚下却已先露了半寸空。

而这半寸空，足够让悟空看见，她不稳了。

他缓缓抬起金箍棒，棒头却没有直接指向那女子，而是斜斜压住地面，砸碎一块拦路石。

石屑飞起时，他的声音也随之落下，冷静得像刀背压风。

“俺去也知道你是谁了。”

白骨夫人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

悟空盯着她，眼里火光沉稳，竟没有立时爆开，只像一口深井压着雷：“俺去也今夜不急着让你现原形。俺去也先让你站稳。俺去也倒要看看，你是自己站不稳，还是有人在后头，专等俺去也一棒打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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