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悟空百口莫辩里的紧箍咒最狠的一次不肯入簿

悟空这一棒截断白骨夫人后心那道极细极白的气线时，指尖已觉不对。

那气线断处不散，反而像被谁在暗中按住，丝丝缕缕往回缩，缩入雾里，缩入那老妇般的身影袖中，缩得干净利落，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可它断时溢出的那一点墨色，却像活物一样，轻轻一颤，竟朝地面落去，落在青石缝里，转眼便没了踪影。

悟空心口一沉。

不是妖气，是印气。

是有人拿着名目在走，不只是拿妖来试他，更是拿一整套口径来压他。

他回身便要去追那老妇，可白骨夫人已趁这一瞬气散，身形猛地往后一缩，竟借着悟空半寸撤开的空隙，化作一片惨白雾影扑向唐僧。八戒大喝一声，钉耙横扫去拦，沙悟净禅杖也同时压下，硬生生把那一团白雾逼回火前。两件兵器一前一后，像两扇铁门，将师父死死护在中间。

可白骨夫人要的，本就不是唐僧。

她只需这一扑，便够了。

悟空看见唐僧脚边那一缕白雾忽然贴地一滚，竟无声无息化作一个极浅的印轮，印轮一转，火光便黯了半分。火一黯，人心就容易乱。果然，唐僧眉目一紧，已将目光落在悟空身上，低声道：“行者，退开。”

这两个字落下，悟空胸中那根压着的弦，忽然绷到了极处。

他退开？

他若退开，今夜这局便成了他先动棒、妖来护师、雾散骨落、路上留印。明日若有人再补一笔，便能把一切写成他又失手，又逞凶，又不顾师命。那后头的老妇才是真根子，他若不先拔出根来，怎么洗得清？

悟空当即道：“俺去也不能退。俺去也若退，这妖就白放了。”

唐僧却不看他，只盯着火前那一片淡白残印，声音更沉：“我只看见你一棒按住她，又追问不止。你说她是局，我未必不信。可你若一味强压，便也正中别人下怀。”

悟空一怔。

他知道师父不是故意要将他往绝处逼，可这话偏偏最伤人。因为他明知师父说的是理，也明知今夜自己若再失分寸，立刻会被写死。可他看见那老妇袖中的印气，看见白骨夫人嘴角那一点冷笑，就知道若自己此刻不争，后头便再无机会。

他百口莫辩。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得他胸骨发紧。

八戒最先听不下去，嚷道：“俺去也说师父，俺去也猴哥真不是乱打！俺去也方才都看见了，是那老妇先动的手，俺去也这白骨精也是冲着你来的！”

唐僧眉头未松，只淡淡道：“我未说他乱打。我只说他今夜若再往前一步，便要被人牵着走。”

沙悟净沉默半晌，也低声道：“师父，行者所见不虚。那线断时有墨。”

唐僧目光一动，终于抬眼看向那老妇。

可就在他抬眼的一瞬，那老妇已退入白雾深处，身形半隐半现，只余一截袖口在夜风里轻轻一摆，像什么都没留下。白骨夫人亦被两兵器逼得无法近前，忽然仰头一笑，那笑声尖薄，像白瓷裂了一道缝。

“长老若不信他，何必问我？”她轻声道，“这一路上，谁不是看见什么便信什么？只要名头落定，真假又有什么要紧。”

悟空双目如火，棒身一振，正要将她彻底打散，忽听头顶一声极轻的金铃响。

那铃响来得毫无征兆，像从极远极高的地方坠下一粒冷铁，落在他耳根。悟空浑身一僵，眼前顿时一黑，脑中像被细针猛地扎进最深处。紧接着，那熟悉得叫人恨极了的紧箍，竟在这一刻微微一收。

不是骤然绞紧，而是慢。

慢得更狠。

像有人并不急着逼他倒下，只是让那痛意一寸寸往骨缝里钻，钻进耳后，钻进颅内，钻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线颤。

“俺去也……”

他喉咙里只挤出两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那紧箍咒不是此时由唐僧亲口念出，唐僧甚至未张口。可悟空分明感觉到，一道无形的咒力已经搭上了他的头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刚要冲出去的势头硬生生压回去。那咒不只在锁他身，更在锁他口。

你不是要辩么？

你不是要把根子掀出来么？

你先受着。

悟空额角青筋一跳，金睛里一瞬竟现出赤红。他明白了，这不是单独一桩妖局，也不是单独一桩师门误会。今夜的真手，正借着唐僧的耳目、借着紧箍的咒口、借着那页簿上未干的笔意，合力把他往“该闭嘴”的地方推。

他不肯。

悟空猛地抬头，咬牙硬撑，竟将那一声咒痛生生咽回喉里。他双手攥棒，指背全起了白筋，硬是将身形钉在原地不退。可越是这样，那箍越收得狠，像要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佛门的咒原就专治不服，专治桀骜，专治一切不肯低头的骨头。寻常时候，他还可凭一口气顶着；可今夜他心火刚压下去，又遇阴印挑拨，最是虚实相冲的时候，这一下几乎把他整个人拧成一股绳。

他脑中嗡嗡作响，耳边却仍听得清清楚楚。

唐僧道：“行者，你先退。”

悟空猛地抬眼，想说话，却说不出。

他说不出自己看见了什么，说不出那半枚残印怎么落的，说不出那老妇袖底牵线、白骨夫人借雾、黑印从何而来。因为每当他要开口，那紧箍便像更往里钻一分，生生把字压回去。不是叫他昏，不是叫他死，是叫他在最能辩的时候，偏偏一个字也吐不完整。

百口莫辩。

真就百口莫辩。

白骨夫人见他如此，唇角那抹冷笑更深，竟缓缓向唐僧伏了伏身，声音柔得像一片薄雪：“长老，你看，他已动不得了。大圣再强，也终究要听一个‘退’字。你若不信我，何不让他再说一句？”

唐僧没有接话。

他看着悟空，看着他额上暴起的青筋，看着他眼底强忍的怒火，也看着他肩背那股死死撑住不肯弯的劲。唐僧心里并非全无疑问，可今夜这一幕太乱，妖气、印痕、旧纸、紧箍咒，全搅在一处，便是他，也一时难辨哪一层是真，哪一层是假。

他沉声道：“行者，你若无错，便先收棒。”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钉子，钉在悟空心口。

他不是不想收，是收不得。

他一收，今夜便真成了他不肯听命，他一怒，便真成了师父眼中那个旧性难改的泼猴。可他若不收，紧箍便一寸寸勒进骨里，叫他痛得几乎要跪。悟空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像此刻这样憋屈过。不是输了，不是打不过，是明明看见了局，偏偏不能把局拆开给人看。

他咬紧牙关，眼底金光几乎要烧穿夜色。

忽然，他将棒尾往地上一顿。

这一顿，震得山道轰然一声闷响，四周白雾齐齐一散。悟空借这一下硬生生稳住心神，竟不让紧箍再往里收。他喘了一口粗气，抬手按住头顶那圈金圈，指尖都在发抖，却仍不肯低头半分。

“俺去也不退。”他从齿缝里挤出话来，“俺去也退了，这案就死了。”

唐僧眉间一动，似要再说，白骨夫人却已趁这刹那转身便走。她身形一晃，白烟卷起，竟在火光边留下一串极淡的脚印。那脚印不是往山外去，竟像是朝着山腹更深处引路。悟空看得清楚，却被紧箍一绞，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他明白了。

这紧箍咒，今夜最狠的不是叫他疼，是叫他在最该追的时候，偏偏追不得。

追不得，辩不得，打不得，退不得。

他被困在中间，像一只明明看见网线的人，偏偏被按着头往网里送。

沙悟净忽然低声道：“师父，白骨去得蹊跷。”

八戒也急了：“俺去也早就说有鬼！俺去也就不信猴哥会无缘无故发疯！”

唐僧抬手止住他二人，目光仍落在悟空身上。良久，他才缓缓道：“行者，你若真有冤屈，便说出来。”

悟空听见这句，竟想笑。

说出来？

他如何说？

说出来，咒便绞；不说，便是默认。

今夜这一局，真是把他逼到连沉默都成了罪。

他抬头望向火光，火里映出自己的影子，毛脸，金睛，铁棒，头上那圈明晃晃的紧箍，像一枚冷硬的判章，生生压在他最不服的地方。那影子被火一烤，竟像要散，又像要烧，明明是他自己，却看着陌生。

白骨夫人早已退远，白雾深处那老妇的身影也彻底没了踪。可地上那半枚残缺印痕还在，黑得发沉，像一只未闭上的眼。

悟空盯着那印，忽然低低开口：“俺去也记住了。”

唐僧一怔。

悟空却没有再说第二句。他只是将金箍棒慢慢收回身侧，指节一寸寸松开。不是认错，是忍。不是服软，是先把这口气吞下去。可他刚一吞，紧箍便又轻轻一震，像提醒他，今夜这咒，专等他不肯低头时最狠。

他便硬生生站着，任那痛意在头骨里一波一波往下撞。

山风吹过，火苗摇晃，四人一妖的影子在地上错乱交缠。唐僧看不透白骨夫人的真身，也看不透那老妇的来处，更看不透悟空为何突然沉默。悟空则知道，自己今夜已落入最难受的一层局里。

妖可打，印可破，纸可撕。

可一旦咒与簿合了流，便不是一棒能清。

而他偏偏被这咒压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能替自己说完。

白骨夫人退入雾中前，回头望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得像骨头里埋着的笑意，仿佛在说：你看，连你自己都说不清了。

悟空盯着她，忽然胸中发狠，竟将那最后一点痛意硬吞下去，低声道：“俺去也不入你的簿。”

这话说得极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

可那一瞬，紧箍咒竟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收势微滞，仿佛连它也没料到，这只被逼到百口莫辩的猴子，竟会在最狠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让他们写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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