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高老庄里见猪妖落印，师徒四众成行开口

玄奘牵马下了庙前石阶，脚步沉稳，仿佛方才那场人妖相逼、名印相压，只是山风里掠过的一道短响。可他心里明白，这不是短响，而是前路真正开始落骨。

悟空扛着铁棒走在前头，八戒磨磨蹭蹭跟在后面，白龙马踏着静蹄，山道上只剩草尖被风压低的细声。败庙已在身后渐远，那尊观音化身也早已散去，只留一缕清冷佛意，像曾在此落下一枚无形印章。悟空不回头，却知道那印的余热仍在，压着前路，也压着八戒心里那口不肯认的旧气。

他看得明白，八戒今日不是被说服的，是被命数逼到了门口。这样的人若真要随行，便不能只说一句“上路”便算完，须得先把他心里那层旧账掀开，让他自己照见。

行不多时，山路转平，前面便现出一片村舍。土墙低矮，瓦屋参差，炊烟细细，却被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臊气冲得散乱。村口老槐下拴着几头瘦牛，见人来也不惊，像是早对庄里怪事习惯了。村民远远见着悟空一行，先惊后怯，见玄奘衣袍整洁，悟空虽凶却不躁，才慢慢围近。

一个白髯老者拄杖出来，目光一扫，最后落在八戒脸上，竟猛地一抖，像见了多年噩梦里爬出来的东西。

“又、又来了……”老者声音发颤，“你这妖怪，又来讨吃讨喝么？”

八戒原本还缩着肩，听见这话，顿时抬头，脸上肥肉一抽，先是羞，后是恼，最后竟泛出几分难堪。他嘴上却硬，哼道：“俺去也路过，俺去也如今有正经路走，谁稀罕你这村里的吃食。”

老者一听，脸色更白，连连退了两步。村民也跟着往后躲，锄头木杖一齐抬起，却没人真敢上前。玄奘合十道：“老施主莫惊，贫僧自东土而来，欲往西天取经。此处若有妖患，还请直言。”

老者看了看玄奘，又看了看悟空，最终把目光重新落到八戒身上，像是恨，又像是怕，怕里还夹着说不出的怨。半晌，他才颤声道：“你们若真是取经的，那倒正好。只是这庄里近来闹得厉害，里头有个猪妖，占了高家宅院，赶也赶不走，打也打不得。那妖怪原本还是人家招赘来的女婿，后来不知怎地，竟变了形貌，吃酒啖食，作乱伤人，逼得我家小姐日日垂泪。如今满庄都指望有高僧收他。”

八戒听到这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脸上的血色立时退尽。

他先前还硬撑，此刻却像被这几句话剥了皮，连站都站不稳。他喉头发紧，半晌才低声道：“俺去也没想害他们。”

老者立时怒道：“你没想？那你占我高家门、吃我高家粮、惊我高家人、逼我高家女，还敢说没想？”

八戒被骂得低下头去，嘴角抖了抖，竟一句也顶不出。村人见他沉默，更认定他就是庄里的恶妖，几名青壮已悄悄围上前，眼看便要动手。悟空铁棒一横，冷声道：“俺去也若要杀他，不必等到现在。俺去也既带他来，就说明他还有话要说。”

村民被他目光一扫，虽不敢再进，却仍满脸戒惧。玄奘缓缓上前，温声道：“高老施主，若此妖果真有错，贫僧愿听前因后果。若只凭一时惊惧便定死活，恐非正道。”

“正道？”老者苦笑一声，“高家这些年，哪天不是盼正道？可正道若来得晚了，家也快没了。那妖怪原本唤作猪刚鬣，后来又自称天蓬，却偏偏赖在我高家不走。若不是上天有眼，怕是早把这门宅都吞了。”

“天蓬”二字一出，八戒身子猛地一震，像旧伤又被人撕开。他忽然抬头，双眼发红，声音也哑了：“俺去也早说过，俺去也不叫那个名！俺去也如今是猪八戒，不是天蓬，更不是你们嘴里那种要上天的好听东西！”

他这一声吼得急，吼完却更显狼狈。高老庄前，风忽然静了静，连树叶都像在等他喘匀这口气。

悟空看着他，心里却渐渐明白了。

这不是寻常妖怪占庄作祟，也不只是为了一口吃食、一处屋宅起的邪性。八戒的罪，不只在作恶，更在于他曾被高高托起，又被重重摔下；曾有过名分，又失了名分；曾想往上走，最后却滚进泥里。也正因如此，他才比别的妖更怕被叫旧名，更怕别人替他翻出旧账。他不是单纯的坏，是旧秩序里被扭歪了的那根骨。

玄奘听完高老的话，沉默片刻，回身望向八戒，神情郑重：“施主既为天蓬转落，何以至此？”

八戒张了张嘴，半晌只挤出一句：“俺去也不想提。”

悟空冷笑：“俺去也替你提。你不想提，是因为你知道，提起来就得认。认你贪，认你懒，认你见色起意，认你不肯守戒，也认你受过罚、丢过脸、掉过名。你若只会把自己藏在泥里，俺去也就算带你上路，你也还是那头缩头猪。”

八戒脸皮涨红，脖子却慢慢低下去。村人的怒目像一块块石头压在背上，他终于像被逼到尽头，咚地一声跪在地上，泥水溅起半尺高。

“俺去也认。”他声音发抖，“俺去也是有错。俺去也吃了人家的饭，住了人家的屋，惹了人家的女，俺去也也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东西。可俺去也也不是天生就愿意这样。俺去也本来……本来也不是要落成这副模样。”

说到这里，他忽然像被什么堵住喉咙，眼里竟浮起一点极深的茫然与委屈。那委屈并不清白，却是真的。悟空知道，这一跪，八戒跪的不是高家，也不是玄奘，而是他自己这些年不肯面对的那口气。

高老见他跪下，脸色却未松，仍硬声道：“你今日说得再可怜，也抵不过这些年作下的孽。若真有悔意，便离了我高家，别再回来。”

八戒闻言，身子一僵，竟抬头看向悟空。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怯意，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求助。悟空看得分明，知道这猪妖此刻最怕的不是死，是被彻底赶回无处可去的边角。他若真被一脚踢出高门，往后怕是连“我要去哪里”都不敢再问。

悟空抡棒往地上一顿，石屑飞起，声音也跟着沉下去：“俺去也今日来，不是听你们互相翻旧账的。俺去也只问一句，这头猪，俺去也收不收得？”

高老庄众人俱是一怔。

玄奘看向悟空，目中微动。他明白，悟空这是把话挑明了。八戒的罪不能无视，高家的怨也不能白吞，可若今日只停在怨与罪，路便走不下去。西行队伍要成，必须有人先把这段死结拧开。

高老咬牙道：“你若真能管住他，不再祸我庄上，倒也罢了。只是这妖怪心性难驯，谁敢担保？”

悟空抬眼，金睛直照八戒脸上：“俺去也担保。俺去也不敢说他从此成佛成圣，可俺去也敢说，只要俺去也在路上，他再敢乱来，俺去也先打断他的腿。”

八戒一听，脖子一缩，却不知为何，心里那股提着的气竟慢慢落了下去。别人骂他，他只觉得羞；悟空骂他，他却反倒有种奇怪的踏实。因为这猴子虽凶，却不假。说打便真打，说收便真收，不像天上那些人，先给你一层名，背后再给你一层锁。

玄奘合十，缓声道：“若大圣愿担，贫僧亦愿收他入门。凡有悔意，皆可同行；凡愿归正，皆可受戒。”

八戒猛地抬头，几乎不敢信。高家众人也都愣住了。收妖入门，这话听来简单，可落在这里，却意味着那头猪不再只是庄里的祸患，而是要被带上真正的路，去受更大的规矩，去吃更大的苦，也去换一个还能抬头的机会。

“俺去也……俺也去？”八戒嗓音发干。

悟空道：“俺去也不缺你这一步。俺去也缺的是，这一路上有人挑担，有人驮，有人挨骂，有人扛罪。你若真不想一辈子烂在泥里，就跟俺去也走。”

八戒望着悟空，又望玄奘，再看那高门深宅，忽然觉得这几处都离自己极远，又仿佛都在等他把脚抬起来。他迟了许久，终于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沾满泥水。

“俺去也愿去。”他说。

这一句出口，庄前风声都仿佛一紧。高老怔了怔，眼眶却不知怎的微微发红。村民面面相觑，恨意未消，却也明白，从今往后，这头猪不再只是高家一庄的难，而是西行路上一桩新债。

玄奘见他应下，便再合十道：“既入我门，便要守我门中规矩。自今日起，你法名八戒，戒贪、戒嗔、戒色、戒妄、戒懒、戒食、戒偷、戒欺。你可记得？”

八戒听到这八戒二字，肩头微微一抖，竟没再抗拒。他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道：“俺去也记得。”

悟空站在一旁，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火意终于淡了些。他知道，眼前这猪妖并未真正变好，只是终于肯承认自己站在路上，肯承认自己要为前事付代价。可这就够了。西行若要成，不是找一群天生干净的人，而是把这些被压坏、被摔歪、被拖进泥里的人，一步步拉回能走的地方。

正想着，院后忽有轻响，一名眉目温婉的女子扶门而出，脸上泪痕未干，显然便是高家小姐高翠兰。她本躲在后院不敢见人，如今见八戒跪在前头，神色既怕又怨，终究忍不住问：“你……真要走？”

八戒一见她，眼神立时一乱，像旧梦与现实同时扑来。他喉间滚了滚，最后只闷声道：“俺去也走。俺去也不敢再留了。”

高翠兰听见这句，泪水一下落了下来。她恨他这许多年，如今真到分别，却又不知是松还是疼，只觉这妖怪终于要离开自己，却也是连同她这些年被困在这门宅里的委屈一起带走了。她没有再骂，只慢慢退后一步，低声道：“你若真能改，就别再回来。”

八戒低着头，良久才应：“俺去也知道。”

这一应，才算把高老庄里这桩孽缘真正割开。悟空看得分明，这不是皆大欢喜，不过是把该还的还了，该走的走了。有人得解，有人得失，世事从来如此。

玄奘转身向高老一家再三致意，随后对悟空道：“大圣，既如此，队伍便算齐了？”

悟空抬头望向天边。云开一线，日光正落在白龙马鬃毛上，照得那一身龙息隐隐发亮；八戒还跪在泥里，像一座刚从土中拔出的笨重山石；玄奘立于其间，衣袍不染，却已带着路上才有的风霜。悟空忽然觉得，这一路至此，才真像有了骨。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尖，声音却沉得像铁：“俺去也说了不算，俺去也看这天也点了头。师父在上，俺去也护你；白龙在侧，俺去也骑你；八戒在后，俺去也看你。自今日起，师徒四众成行，俺去也倒要看看，前头还有什么妖敢拦。”

玄奘闻言，神色一肃，抬手合十，郑重道：“贫僧玄奘，蒙天恩与诸位护持，自当谨守本心，不负此行。”

白龙马轻轻喷出一口白气，低头不语，却像已应了命。八戒犹豫半晌，终是慢慢站起，抹去脸上泥水，别别扭扭地道：“俺去也……俺去也也跟着走就是了。”

悟空听得这句，忽然大笑一声，笑声震得庄前树叶簌簌作响。他抬棒一指远方，金睛里火光翻腾，却不是先前那种要把人烧穿的怒，而是一种终于把同路人聚齐后的亮。

“俺去也走。”

这一声落下，四人一马，终于正式踏上同一条路。高老庄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旧怨未尽，旧名未绝，可队伍已成，命数已动。前方山影深处，流沙河的阴水仍在翻涌，沙底下那只沉了许久的手，也正慢慢抬起。悟空知道，下一难已在等他们，但此刻他不再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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