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牛魔王旧交翻脸之后，铁扇公主不认旧情先问名

因为俺去也今天来，不是来讨旧账，也不是来借旧情。

悟空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落在铁扇公主掌中的芭蕉扇上，声音不高，却字字稳当：“俺去也是来救师父，也是来救俺去也自己。俺去也若连一扇门前的话都说不明白，俺去也便算不得真会走这条路。”

铁扇公主听罢，唇角轻轻一挑，像笑，又像不笑。她站在朱门内，半身隐在阴影里，半身照着洞外火光，整个人都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器，明明不动，却把周遭空气压得发紧。

“你倒会说话了。”她道，“从前俺去也听说齐天大圣，只知你打海、闹府、翻天，没听说你还会在门前低头认路。俺去也方才问名，你能报得清；俺去也再问来意，你也说得明。可俺去也还要问最后一遍，你这番话里，有几分是为玄奘，有几分是为你自己？”

悟空微微一滞。

这话不重，落在他耳中却极深。因为他知道，铁扇公主问的不是借扇真意，而是他如今到底有没有把“护人”与“逞强”分开。他若答得虚，便是还在拿嘴顶事；他若答得实，便等于把自己心口那层最不愿示人的东西掀开给人看。

洞外风过，热浪自火焰山方向一阵阵扑来，像无形的手推着人往前。悟空沉默片刻，终于道：“俺去也起初是为师父。俺去也若不借扇，师父便过不去，西行便要困在此处。可俺去也如今站在这里，也不只是为他。俺去也这些年一路打来，见多了拦路、见多了借名压人、见多了拿旧话挡新事的门。俺去也不想再像从前那样，一遇到门就砸，一遇到人就压。俺去也想学着把话说完，把理说尽，再看该不该动手。”

铁扇公主听得仔细，眼神却仍旧冷着，没有半分因他诚恳便松动的意思。

“说完了？”她问。

悟空点头。

“那俺去也再替你补一句。”她道，“你今日站在俺去也门前，看似是来借扇，实则是来借一个由头，让你自己别再像以前那样只会赢。你心里知道火焰山难过，知道俺去也夫君牛魔王与你旧情尚在，于是你便觉得，这扇也许能借，这门也许能进，这话也许能商量。可俺去也要告诉你，旧交是旧交，今日是今日。旧交若真能当路用，俺去也夫君就不会在外头生出这一摊麻烦。”

悟空眉峰一皱：“公主这话，俺去也听着不对。”

“哪里不对？”

“俺去也与牛魔王结义之时，俺去也从未亏他半分。俺去也今日来借扇，也不是来借他的脸面。俺去也若真要硬闯，俺去也早已打进去。俺去也站在这门前先礼后求，是俺去也给公主、也给俺去也自己留分寸。俺去也不求你念旧，可俺去也也不认旧情就该成旧罪。”

铁扇公主目光骤然一冷。

“旧罪？”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终于有了几分锋利，“你倒说得轻巧。俺去也夫君这些年在外如何，俺去也不想替他遮。可俺去也认得他的性子，也认得你的性子。你们当初称兄道弟，是你强，他也强，强者相逢便称心，谁也不肯低头。可如今你带着和尚一路西去，先来俺去也洞前借扇，口口声声说只为救人。俺去也凭什么信你不是借这张脸，来让俺去也替你让路？”

悟空被她这一句堵住，心头那点旧烈又微微翻起。他在花果山做王时，从来不屑于解释。谁不服，打一顿便服；谁不让，掀翻便过。可如今他站在这里，竟真被“凭什么信你”这四个字问得一时无话。因为铁扇公主问的，本就是如今最难的一层：不是你有本事没有，而是你有本事之后，别人为何还愿意把门打开。

他抬起头，金睛里那点烈色慢慢收住，沉声道：“俺去也不求公主信俺去也的本事。俺去也只求公主信俺去也此刻不拿你当挡路石。”

“这话倒还像句话。”铁扇公主道，“可俺去也若就这么把扇子借你，俺去也洞中上下，往后便都要听外头一句齐天大圣的。俺去也问你，你如今还认不认你是牛魔王的旧兄弟？”

悟空立时答：“认。”

“既认，俺去也又问你，你今日若借得扇去，回头牛魔王来问，你是站俺去也这边，还是站他那边？”

这一下，悟空目光微沉。

他没想到铁扇公主会把话逼到这一步。她先问名，是辨真假；再问旧交，是辨立场。她不是只拦一扇门，她是在告诉他，今日这洞里有今日这洞里的规矩，旧日江湖的称兄道弟，在眼前这一问里并不值钱。

“俺去也站俺去也该站的一边。”悟空缓缓道。

“俺去也该站的一边？”铁扇公主冷笑，“俺去也看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嘴里说得四平八稳，实则半分不肯把话说死。俺去也夫君若真来了，你敢当着他的面，再说这句吗？”

悟空沉默了。

他敢打牛魔王，却未必愿意在这门前把旧交彻底撕碎。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如今他已不再把每一场冲撞都看成一锤定音的胜负。他知道，有些人一旦站在了对面，先前的兄弟名分便会像薄纸一样碎掉；可他也知道，若连这点薄纸都不肯留，路便会更难走，火便会更难灭。

铁扇公主见他不答，便知他心里已有分寸，只是这分寸还不够硬。她缓缓抬起芭蕉扇，扇面轻轻一摇，洞前风势顿改，原本灼人的热浪竟被扇出一道细细凉意，扑在悟空脸上。

“孙悟空。”她道，“俺去也先前说不认旧情，不是为了羞你，是要让你明白，今日你来的是俺去也的门，不是牛魔王的寨。俺去也问名，不是要你报个响亮名号给俺去也听，是要你自己先认清，你如今究竟是谁。你若还是只认‘齐天大圣’这四个字，那俺去也便只当你是来借势；你若真认自己是护师之人，那俺去也才肯听你往下说。”

悟空听到这里，胸中那股硬火忽然缓缓往下沉。原来铁扇公主不认旧情，不是简单地翻脸，而是要逼他把名号从壳里剥出来。齐天大圣这名太响，响到足以遮住人心；孙悟空这人太久不肯低头，久到连自己都快忘了除了赢之外还能为何而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洞内幽深处，声音终于比先前更平了一些：“俺去也明白了。俺去也今日先报名，再报事，是因俺去也不再只想用名压人。俺去也若还拿齐天大圣四字当门牌，俺去也便还是从前那个只顾赢的猴。俺去也如今来借扇，是孙悟空来借，不是齐天大圣来讨。”

这句说完，洞外风声竟像顿了一顿。

铁扇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变化，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等着他这样答。她看着悟空，半晌，才道：“这回倒算你没白走这一路。”

悟空微微拱手：“俺去也若还像从前那般鲁莽，俺去也也进不了这门。”

铁扇公主不置可否，只把扇子轻轻一收：“可俺去也仍不借。”

悟空眉头一动，却没有立刻发作。

公主继续道：“你今天把话说明白了，俺去也便不再把你当成只会闯门的野猴。可芭蕉扇不是俺去也想借就借。俺去也先前已说得清楚，俺去也夫君近来不愿听见你这名号，俺去也也不愿让外头以为俺去也铁扇洞是随便谁都能借道的地方。你若真要扇，先去见俺去也夫君。俺去也倒要看看，他见你时，还认不认这旧交。”

悟空听出她话里有话，眼中金芒一闪：“俺去也若见他，公主便肯开扇？”

“看你怎么见。”

“俺去也若不先见他，公主便绝不借？”

“绝不。”

悟空点点头，心里反倒安了一分。他最怕的是铁扇公主虚应，拿话绕圈，拖到火焰山前后都无头绪。如今她把牛魔王抬出来，反倒是把事情说死了，叫他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去。旧交翻脸之后，不是凭一口气硬闯，而是要把旧交里那些尚未拆完的名分，一层层撕开给自己看。

他正要再开口，洞内忽然传来一阵沉沉脚步声，像是有人从更深处走来。那脚步不急，却极稳，听得悟空耳根一跳，心头旧识霎时翻起。他还未转身，便见一股黑风夹着湿热之气自洞中卷出，风里带着极熟的妖煞与酒气，像一头沉睡多年的老兽，终于被人惊醒了鼻息。

铁扇公主站在门前，面色未变，只淡淡道：“俺去也夫君来了。”

悟空收棒而立，神色也沉了下来。

那黑风落地，显出一条粗壮身影，牛头人身，双目如炬，肩背开阔，手中一杆混铁棍斜斜拄地，正是牛魔王。他先扫了一眼悟空，又看了看铁扇公主，眼里先有三分惊、后有七分冷，半晌才咧嘴一笑，笑意却不见半点热：“俺去也当是谁，原来是你这猴子。”

悟空盯着他，缓缓道：“俺去也来借扇。”

牛魔王哼了一声：“借扇？俺去也看你是来借路。”

铁扇公主冷声道：“俺去也问过名了。他如今是孙悟空，不是只会硬闯的野猴。”

牛魔王一愣，随即眉头皱起，目光再落到悟空身上，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可这复杂只在眼底停了一瞬，下一刻便被他压了下去。

“孙悟空？”他慢慢道，“俺去也认得这名。可俺去也更认得你从前那副样子。俺去也与你当年称兄道弟，不是听你今日来站着说理的。俺去也只问一句，你若真要借俺去也夫人的扇，打算拿什么来换？”

悟空的背脊慢慢绷直，目光却不再乱跳。他知道，这一回不是单问一把扇，而是问他如今到底准备拿什么去过火焰山，拿什么去面对旧交，拿什么去证明自己不再只是那个只顾赢的猴。

他没有立刻答，只把棒往地上一顿，沉声应道：“俺去也拿俺去也自己这一口气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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