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只为让师父过去改判前的听案

牛魔王那句“不借”落下时，洞前风都像被他手里的钢叉截断了一截。

悟空站在原处，没有再逼近一步。他已看出，这一关不是一棒能砸开的门，亦不是一句软话便能换来的情面。芭蕉扇在铁扇公主手里，牛魔王却挡在洞前，夫妻两人一前一后，把这桩事拦成了两道关口。前一道问名，后一道问心，问到最后，问的都是同一个意思：你孙悟空今日来，到底是来借路，还是来借你自己这张脸，替旁人压人。

若放在从前，他早已一声大喝，先打了再说。可如今他听着牛魔王那句冷硬的“不借”，胸中虽仍有火，却不再只往外冲。他忽然明白，自己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赢牛魔王，也不是要赢铁扇公主，更不是要赢这座洞。今天真正要赢的，是那种一动手便只剩输赢的旧性子。

悟空没有立刻答话，反而收了金箍棒，双手垂在身侧，朝牛魔王深深一拱手。

“俺去也不与大哥争口舌。”他道，“俺去也今日来，不求你认俺去也的威名，只求你肯听俺去也把话说完。”

牛魔王眉峰一挑，像是没想到他真能把话放得这样低。昔年结义时，众妖称兄道弟，都是谁也不肯先让半分；后来各守一方，旧情未断，面皮却早已磨薄。如今这猴子在他门前低头，不像作假，反倒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

“听你说。”牛魔王沉声道，“俺去也倒要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悟空点头，目光却越过牛魔王，落向洞内深处那片阴影。他知道铁扇公主此刻必在里头听着，外头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不会漏掉。于是他把声音放得平稳，像把一块块石头往地上摆，不急不躁，叫每一块都落得清楚。

“俺去也今日来借扇，最先不是为俺去也自己。”他说，“俺去也师父要去西天取经，火焰山横在前头，若不过山，俺去也一行便要困死在这里。俺去也若只顾俺去也自己那点面子，俺去也可以不来；俺去也若只顾俺去也自己那点脾气，俺去也也可以打。可俺去也若真那么做，俺去也护不住俺去也师父，也护不住俺去也这一路上的人。”

牛魔王冷笑一声：“俺去也听了半天，还是为那和尚。”

“是。”悟空答得干脆，“俺去也如今跟着师父，俺去也的事早不只俺去也一个人的事。俺去也替他借扇，不是替他欠人情，是替这条路讨个活口。”

这话说完，洞前一片静。八戒原本缩在远处的焦石后头偷看，听到这里，竟也难得闭了嘴。沙僧抱着禅杖，面色不动，眼底却多了几分沉。他知道悟空这话不是随口说说。若仍是从前那个孙悟空，怕早一棍敲门，才不管什么路不路、人不人的。如今他肯站在这里，把“俺去也师父”放在“俺去也自己”前头，便已是走得极远了。

牛魔王看着悟空，半晌才道：“你既说不是为你自己，那俺去也再问你一句。俺去也夫人为何要把你挡在门外，你可知道？”

悟空点头：“俺去也知道。俺去也和大哥旧交一场，可旧交不等于今日便能通行无阻。俺去也在天上地下来回闹过，搅过海，翻过府，抢过兵刃，改过名册。俺去也这名声传出去，谁见俺去也都要先防三分。俺去也今日来借扇，若不先低头，俺去也就算有理，也像来抢。”

牛魔王神色微微一沉。

悟空继续道：“俺去也先前在洞前报名，是公主要俺去也认清自家是谁。俺去也认了。俺去也现在来见大哥，不是拿齐天大圣的名号来压你，是拿孙悟空这个人来把话讲明白。俺去也今日不是来借牛魔王的脸，也不是来借铁扇公主的情。俺去也只借一条路，一条能让俺去也师父过去的路。”

牛魔王目光一转，似在重新打量他。那种打量里有旧友的熟悉，也有敌手的审视。他忽然想起，眼前这猴子确实变了。以前他站在谁面前都是一副天塌也不怕的样子，嘴里总是“俺去也”、“俺去也”，像全天下都得先让他三分。可如今他仍然说俺去也，却已经不再只是要把人压下去，而像是在先替别人把事扛起来。

牛魔王冷哼一声：“俺去也不管你扛谁。俺去也只管俺去也夫人一句话。她说不借，就是不借。俺去也若今日开这个口，俺去也便是在自家门前折了她的面子。俺去也与你有旧，也不能叫她来替俺去也受这口气。”

悟空闻言，竟点了点头。

“俺去也明白。”他说，“俺去也今日若只拿旧情来压，俺去也便是把大哥往火里推。俺去也不会那样做。”

牛魔王没料到他答得这样快，一时竟噎了一下。

悟空抬头，语气平和得近乎低沉：“俺去也今日站在这里，不是叫大哥为难。俺去也知道，你与公主是一体，她的话便是这洞里的规矩，俺去也若不认这规矩，俺去也便不配再开口。俺去也只想请大哥把俺去也的话带进去，让俺去也亲自与公主听一回案。俺去也把来意、去路、退路都说清楚，让她自己判俺去也到底该不该借。”

“听案？”牛魔王眉心一皱。

“对。”悟空道，“俺去也不想再让旧话、旧名、旧气混成一团。俺去也今日既来借扇，就把这事当一场案。俺去也把俺去也师父为何过山、俺去也为何不能退、俺去也为何不再只靠一棒解决，统统说清。俺去也愿意在这里听你们怎么判俺去也，俺去也再看自己该如何做。”

牛魔王听到这里，眼神终于彻底变了。

他不是没见过悟空认输，也不是没见过悟空低头，可今日这低头与从前都不同。以前他低头，像被山压住，骨头还是硬的，眼里仍藏着翻天的火；今天他低头，却像把那口火硬生生收在胸口，先让出一寸地来，等人把话说完。那不是软，是忍。不是认败，是肯把自己放进规矩里，先听别人怎么说。

牛魔王沉默良久，忽然往旁侧一让，钢叉微垂。

“俺去也不进去传话。”他道，“俺去也就在这儿陪你听。俺去也倒要看看，你这猴子今日能把什么案子摆出来。”

悟空心头微微一动，知道这一让，便算是门前开了半寸。虽不等于扇子已借到手，却已从硬拦转成了听案。能听，便能讲；能讲，便有改判的余地。

他不再多言，索性盘膝坐在洞前石阶上，把金箍棒横放膝前。火焰山的风从远处推来，一阵一阵，像烧红的铁从天边滚过。他抬眼望向那道烈焰山脊，心里却比先前安定了几分。

过路不是打出去的，先得有人愿意听。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洞内洞外都听清。

“俺去也先说俺去也师父。俺去也师父一生持戒，跋山涉水，只为把经带回东土。俺去也护他，不是因俺去也欠他一个名分，是因俺去也看见他身上有一条路。那条路若在俺去也这里断了，俺去也往后再强，也只是个会打的猴，不是能护路的人。”

“俺去也再说俺去也自己。俺去也从前最不耐烦的，就是讲理。俺去也以为拳头大便有理，打赢了便是天经地义。可俺去也一路走到这里，才明白这世上有些门，砸开了也不算过；有些人，压服了也不算服。俺去也若只会赢，俺去也就会把该护的人推远，把该听的话打碎。俺去也如今来听案，便是想知道，这扇子到底是不是俺去也该借的，俺去也又该怎么借，才不算把人逼到绝路。”

他停了一停，目光扫过牛魔王，又落回洞门。

“俺去也知道公主不认俺去也旧情，是怕俺去也拿旧交当理。俺去也也知道大哥不愿开口，是怕俺去也借你这门脸去压公主。俺去也都明白，所以俺去也今日不争旧账，不翻旧脸，只问一件事：俺去也师父过山，是不是正经事？”

洞里静了半晌，终于传来铁扇公主的声音，冷而清晰。

“正经不正经，不由你说。”

悟空听见她开口，眼里金芒微闪，却没有打断。

铁扇公主隔着门道：“俺去也只问你，若俺去也借了扇，你拿什么还？”

悟空略一沉吟，答道：“俺去也拿俺去也自己去还。俺去也若借成，俺去也记这份情；俺去也若借不成，俺去也认这份难。俺去也不拿拳头压，不拿旧交套，不拿名头骗。俺去也只把俺去也的路讲清，让俺去也师父过去，让俺去也这一行不因俺去也的脾气误了正事。”

“说得轻巧。”铁扇公主冷声道，“俺去也听见的，是你要俺去也替你改判。俺去也原本不借，如今你要俺去也先听你说完，再改俺去也的主意。俺去也凭什么改？”

悟空抬头，望着门缝里那一点幽暗，沉声道：“凭俺去也今日不再拿自己当天下第一，凭俺去也今日愿意先替别人低头，凭俺去也今日来不是讨赢，是讨路。俺去也若还是只求赢，俺去也就不会在这里坐着听；俺去也既肯坐，就说明俺去也认这个案子还没判死。”

这一句说完，洞前那股压着的火气似乎微微松了些。

铁扇公主没有立刻回话。她听得出，这猴子今天确实不是来吵架的。他把自己先放到案子下面，不再像从前那样拿威风盖住一切。这样的孙悟空，她并非没见过，只是见得少。少到她几乎以为，他永远只会硬闯，永远不会听人把话说完。

牛魔王也站在一旁，久久不语。他原本只想守住自家门前的脸面，如今听着悟空一字一句把自己放低，竟也不好再用那种纯粹的敌意去压。可他终究还是不开门，开了门，便等于把自家这场旧债也摆到了桌面上。那不是他一人能决定的。

悟空却已不催。他知道，今日能坐在这里听案，便已比硬打进洞前进了一步。案子既开，便要等证。证词不齐，谁也不能先判。

火焰山的风一阵紧过一阵，洞前却渐渐静下来。没有人先动手，也没有人先关门。孙悟空坐在石阶上，背挺得直，目光却比来时沉了许多。他忽然觉得，这一回比打妖更难。妖来时有形，棍子下去便知胜负；而此刻这门前的气数、旧交、名分、夫妻之义、护路之责，全都缠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谁先扯动一线，谁就要被拽进更深的局里。

可他也第一次在这火焰山前明白，自己一路走到今天，真正要学的，不是更狠的打法，而是何时该站着，何时该低头，何时该开口说清，何时该闭眼听完。

他便坐在那里，等洞中真正的答复。

而在洞门深处，铁扇公主已缓缓转身，抬眼看向身旁那道高大的身影，像终于要把这场旧债与新路，放到真正能裁断的地方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