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狮驼岭上的杀气改判前的听案

悟空话到半截，便顿住了。

庙门前那老僧笑意未散，眼底却有一线极细的冷意，像刀背擦过灯火，明明不见血，偏叫人心里先凉半分。悟空看着他，不急着出手，只将金箍棒轻轻往地上一点，青石无声裂开一寸，裂纹却不向外扩，只向着那老僧脚下缓缓爬去。

“俺去也再问一遍。”悟空声音平平，“这庙供的是佛，还是门？”

老僧双手合十，口中诵了一声佛号：“俺去也身在佛前，怎敢妄言门字。俺去也只是守香火的人，俺去也不懂大圣所指。”

悟空冷笑：“俺去也方才在街口听人说，送到山上的供，要先过这庙。俺去也再去看册子，册子上也有这庙里的印。俺去也若还不懂，俺去也这些年便白活了。”

老僧神色终于动了一动，却仍稳住声音：“俺去也只知积善，不知别的。”

“积善？”八戒在后头忍不住骂道，“俺去也看你这老秃驴比妖还会装。俺去也一路见过多少寺院，有真诵经的，也有借经吃人的，俺去也头一回见把人命记成香火账的。”

老僧眉峰微抬，目光往八戒身上一扫，竟未露半分慌乱，只道：“俺去也听不明白这位施主在说什么。俺去也庙中清净，不敢留冲撞之人。”

沙僧向前一步，眼神沉沉：“俺去也师兄既说你这庙有印，那便不是清净二字能遮得住的。俺去也们不妨先看一看，你庙后那道暗门，是通佛堂，还是通别处。”

老僧闻言，终于不再答话，只把手中念珠一拨，珠声轻响，庙内烛火便齐齐一颤。那一瞬，悟空眼中金光骤然一凝，已看见庙中梁柱与地砖之间有细细妖纹交错，纹路不显凶煞，却像一张早就铺开的网。网不在明处，却把来香火的人心、城中供册、山上名头都兜在了一起。

他心下更明。

这不是单个庙祝借名行恶，而是有人借佛门外壳，把狮驼岭的杀气改作了能下文书、能上供案、能压百姓嘴的东西。山上的妖吃人，是明刀。庙里的僧人递名，是暗手。明刀叫人怕，暗手叫人信。怕能让人闭嘴，信能让人自己把门拴上。

悟空正要再问，庙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两名小沙弥抬着一只黑漆木匣，自偏门匆匆出来，见了悟空，吓得匣子险些脱手。老僧眼神一沉，抬手喝道：“俺去也退下！”

可已经晚了。

悟空身形一闪，已拦在两名沙弥前头，袖子一拂，木匣盖子便掀了开来。匣中不是佛经，也不是香料，而是一卷卷写满人名与供数的簿纸，墨迹未干，最上头一页赫然盖着狮驼岭一脉的朱印。悟空眼神一寒，指尖在那朱印上轻轻一抹，墨色未散，反倒透出一缕极淡的妖腥。

“俺去也找着了。”他缓缓道，“这不是寺，是转手的案台。”

老僧脸色终于变了，念珠一停，庙中那股平和之气瞬间碎去，露出底下硬得发冷的煞意。他抬眼看悟空，声音也不再温善：“俺去也奉劝大圣一句，这里不是你该问到底的地方。俺去也只是替人看门，俺去也背后还有人。你若非要拆，便是与更上头的因果作对。”

悟空抬头看他，目光像火里淬出的铁：“俺去也一路行来，最不怕的就是有人拿因果压俺去也。”

说着，他将木匣一合，手指在匣盖上叩了三下，匣中簿纸竟自行腾起火来。那火不烈，却烧得极稳，沿着纸上的名目一行行向下烧去，烧到“送验”“待补”“已承接”几个字时，火势忽地一盛，屋内顿时飘起一股焦纸与腥膻交杂的味道。

老僧面色发白，袖中却骤然掠出一道金光，直取悟空咽喉。那金光来得极快，竟是一枚小小法钉，钉上刻着佛号，却带着封口封神的阴气。悟空不退反进，脑袋略侧，法钉擦着脸颊飞过，钉入梁上，梁木立时发出一声闷响，整座偏殿都跟着颤了一下。

“俺去也原还想留你说话。”悟空冷冷道，“看来你只配上刑。”

金箍棒倏地落入掌中，棒身一横，殿内供桌连同佛龛一并被震得后滑三尺。老僧急退，口中疾诵咒语，地面那层妖纹顿时亮起，竟从四角各自升起四道黑影，化作持叉执索的护法模样，面目狰狞，直向悟空围来。

八戒骂了一声，钉耙已抡起来：“俺去也就知道你们这些假慈悲的最难看，表面念经，背地里养煞。俺去也今日不把你们打出原形，俺去也这口气咽不下！”

沙僧却先一步横杖，将一尊扑来的黑影拦腰打散，沉声道：“俺去也师兄，莫让他往后门走。”

悟空眼角一扫，果见老僧欲趁乱退入偏门。他心里明白，这老僧不是主使，却必知道主使在何处。若真让他走了，今日这案便只破半面，后头那只手照旧不露。

于是他不再留力，身子一纵，金箍棒当空化出千重影，先将四道黑影尽数砸碎，再一棒横扫，把老僧逼回殿中。老僧被逼得踉跄后退，背脊撞上佛龛，佛龛上的鎏金佛像竟裂出一道细缝，裂缝里却露出一张薄薄木牌，牌上写的不是佛名，而是“西南验供”四字。

悟空见了，心头怒意更沉，厉声道：“俺去也看清了。俺去也说怎么山上的杀气能一路落到城里，原来你们把佛龛当柜，把香火当门，把人命当路费。俺去也一路问名，问到今天，原来名后头连账都齐了。”

老僧额上冷汗滚落，再无先前镇定，竟低声道：“俺去也不过奉命。俺去也若不做，俺去也全寺都活不了。”

悟空的目光停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然没有立刻发怒，只是问：“俺去也奉谁的命？”

老僧嘴唇一颤，似要开口，却又死死咬住。殿内火光摇晃，簿纸已烧去大半，剩下未烧的页角在风中翻卷，像一只只发白的手。悟空知道，这一问问到这里，便是案子的门槛。门槛外还只是妖作恶，门槛里便是有人在定规矩。

他不再逼，只将金箍棒抵在老僧胸前，缓缓道：“俺去也今日不取你命。俺去也要你活着，活着把你知道的写出来，听见没有？”

老僧面容惨白，喉头滚动，却还是沉默。

悟空忽地回头，对唐僧道：“俺去也先不杀他。俺去也要把他带去当面听案。”

唐僧合掌，眉间沉重：“听案？”

“对。”悟空道，“俺去也在这庙里翻出来的，只是供册和假印。俺去也若现在杀了他，后头的人只会换一个壳，照旧说俺去也在破坏佛法。俺去也要让他去见百姓，见城主，见那几个不敢露面的管事，让他当众说清，这供从何来，命从何去，名是谁立，门是谁开。”

八戒怔了一下，随即咧嘴道：“俺去也明白了，俺去也师兄这是要先把人拎到台上，再看后头还有谁敢缩着。”

沙僧点头：“俺去也们若只在暗处打，永远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俺去也师兄现在是要把案子摆明。”

悟空的眼神并不轻松，却比先前更稳。到这一步，他已经看清，比丘国这一截路，不是简单闹妖，而是明明白白有人在做“改判”之前的准备。先用山上的杀气压城，再用寺里的名目封口，最后把一切都写成供数、劫数、因缘，好像活人死去只是理所当然。若不把这张网当场拆开，后头到了狮驼岭，也只会是另一场更大的遮掩。

于是他抬手一指，喝道：“俺去也，去叫城里人来。”

沙僧领命，立刻转身出庙。八戒也不偷懒，扛着钉耙去街巷里敲门唤人。悟空则站在佛龛前，盯着那块露出的木牌，久久不语。火还在烧，纸灰一层层落下，像无声的雪。

老僧伏在地上，终于哑声道：“俺去也若开口，俺去也便再无活路。”

悟空道：“俺去也若不开口，这城里便有更多人没活路。俺去也如今不与你讲慈悲，俺去也只与你讲清楚。俺去也今日把你摆上听案，是给你一条说话的路，也是给这满城百姓一条知道真相的路。俺去也要听的，不是你求饶，是你背后那只手的名。”

说罢，他抬眼望向庙外。

城中风声正起，远处已有脚步杂沓传来。百姓被惊动，官差被惊动，连那暗中藏着的人，想来也该被惊动了。可悟空心里却很清楚，真正的对手还未露面，今日只是把案台先摆起来。

狮驼岭上的杀气已经闻得到味了，案却还未判。此刻最要紧的，不是立刻掀翻山门，而是先让这口被压了太久的气，有机会在众人面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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