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悟空第一次带同路人之后背后另有火焰山前借芭蕉开口代署

八戒那一句“俺去也原来也是被安排好的”，像一根钝针，扎得人不见血，却直透骨缝。

悟空没有立时答他。

他只是捏着那张被撕开的暗牒，指腹从那八字“暂配俗缘，以待后补”上缓缓抹过。纸薄，字冷，像一口早备好的井，井口覆着红纸喜意，底下却是看不见的深黑。先叫人入门，再叫人认门；先叫人做缘，再叫人补因。如此一来，人若挣扎，便成了闹；人若顺从，便成了命。

高老爷早已跪在堂前，不敢抬头。庄里那些仆妇远远缩着，连哭都不敢大声。唐僧立在堂门外，合掌不语，眉间却有一线极细的沉色。他一路走到此处，最初只知这是一桩妖难，如今才明白，难不是一头猪妖堵门那么简单，而是有人把门先写好了，把妖也写好了，把人家的惶惧、贪生、求安，也一并写进了这一出里。

悟空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不热，也不轻，像石头在火里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更冷的纹理。

“俺去也原先还当，龙改作马，猪落作门婿，已算写得够细。”他抬起眼，目光穿过高家堂屋，望向更远的天边，“如今看来，这一路不是收妖，是收案。每到一处，先有人替你定章，后才让你见妖。”

八戒缩着脖子，嘴唇动了几动，终于低声道：“猴哥，那俺去也……俺去也到底算什么？”

悟空把暗牒折起，收进袖中，才慢慢道：“你先前问俺去也，你算什么。俺去也如今也问你，你想算什么。”

这话一出，八戒反倒怔住了。

他从天上跌下来，跌进泥里，跌进饥饿里，跌进丑相里，跌进人间的白眼与驱逐里，久了，便只记得自己该怕，该躲，该笑着认命。可今日悟空偏不替他认。悟空不说你就是猪妖，不说你本该如此，也不说你活该受这门亲事。他只反问一句“你想算什么”，像把那层压在八戒头顶的旧印，先撬开了一角。

八戒喉头一滚，半晌才道：“俺去也想算个……能走路的。”

悟空看着他。

八戒自己说完，也觉这话寒酸，脸上越发发热，忙补一句：“俺去也不是说俺去也不打，不是说俺去也不吃，不是说俺去也不惹事。俺去也就是……俺去也不想一辈子被钉在一处，叫人指着鼻子说，俺去也天生就该是个猪妖，俺去也天生就该跪门、守门、抢门、败门。俺去也也想跟着走，俺去也也想知道，俺去也到底是从哪儿跌下来的，又是谁把俺去也推成这副样子的。”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坠落。

唐僧低声道：“善哉。”

悟空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把金箍棒竖在身侧，棒尾轻轻触地，发出一声极细的闷响。

“这话俺去也记下了。”他说，“你若真想走，就别再只认自己是个被写过的猪。你得先认你自己。”

八戒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屋梁，免得让人瞧见眼眶发红。

正在此时，院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一个老仆连滚带爬地奔进来，手里捧着一块焦黑木牌，牌上未写新字，却有一道半烧半焦的裂纹，从中断开，像被火舌舔过，又被硬生生按熄。那仆人声音发颤：“老爷，庄外天边起了赤云，像有大火要从西头烧过来！”

悟空眼皮微抬。

西头。

他心里那根线，倏地绷紧了一截。

“俺去也去看。”他说完，人已出了堂门。

唐僧连忙跟上。八戒原本想躲，可一听“西头”二字，莫名心口发麻，也只得提着钉耙追出去。白龙马在院中低低打了个响鼻，似也闻见了那股不寻常的燥热，四蹄在地上一踏，沙石竟微微发烫。

出了高老庄，众人才见西边天际果然有赤焰如潮，不似寻常落霞，倒像一堵横天的火墙，远远压着山影而来。那火光下，山脉起伏处隐约露出一线黑红轮廓，远看如刀，近看似炉。风一吹，竟带着焦土、热铁、枯草与旧烟混杂的味道，热意还未到身上，先已把人喉咙烤得发干。

悟空站在庄外坡头，眯眼望去，神色一点点沉下。

“火焰山。”他说。

唐僧一怔：“此处竟离那山不远？”

“不是不远。”悟空答得很慢，“是有人把路，推到了它前面。”

八戒望着那片赤云，突然想起一路上那些若有若无的印，流沙河底的黑印，高老庄里的暗牒，还有自己这身甩不脱的猪皮，心头猛地一寒：“猴哥，你的意思是，俺去也这庄上的事，也跟那火焰山有干系？”

悟空没看他，只道：“有干系，而且干系不小。”

他抬手一指西方：“俺去也若没猜错，前头火焰山一带，不止有火，还有人等着开口。芭蕉扇、铁扇公主、借风借火、借名借路，怕都不是单独摆出来的。今日你这高老庄的事，只怕也是先头的一处铺垫。人先被按进门里，妖先被按进名里，等到火焰山前，才好把该开的口都开了。”

唐僧沉吟片刻，道：“你是说，有人要借铁扇之口，借这一路的旧案，代开别的文书？”

悟空冷笑：“正是。俺去也现在越看越像，一路上的难不是一层一层拦着俺去也往前走，而是一页一页替俺去也铺。流沙河要白龙马入队，高老庄要呆子归位，前头火焰山，只怕就是替那把芭蕉扇先借开一个口子。口子一开，谁该借风，谁该借火，谁该借旧情，谁该认新判，便都能往里塞。”

八戒听得脊背发凉，忍不住道：“那俺也去这回，是不是也不过一枚先塞进去的钉子？”

悟空扫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嘲他：“你是钉子，也得看你自己认不认钉子。你若只会扎在人家门上，便永远是门上的钉。你若肯走，便能把路钉住。”

八戒怔怔看着他，忽然像明白了些什么，胸口那团憋了许久的怨气，竟慢慢松开一线。

便在此时，西边火云猛地一翻，云底下竟有一道暗红色光柱直冲而起。那光柱初时不显，转瞬却化作一道绵长火舌，横扫半边天幕。火舌未至，先有一股灼人的劲风拍到坡上，连唐僧袖口都被吹得猎猎作响。高老庄里哭声更起，仆妇们纷纷关门闭窗，仿佛那火不是烧山，是要烧到人心里来。

悟空站在风里，一动不动。

他看见那火里隐隐浮着一丝极熟的妖气，又夹着一点佛门不说破的平静，像有人在远处先把一切摆好，再让这火按着章法烧。火焰山不只是山，是一口炉，一处门，一道关，也是一只等着开口的扇。

“俺去也去前头看看。”他说。

唐僧道：“你一人去？”

悟空回身，目光从唐僧扫到八戒，再扫到白龙马，最后停了一停。

“不是一人。”他说。

八戒猛地抬头。

悟空道：“俺去也第一次带同路人，不是带一个，也不是带一时。俺去也得先知道，这路上每一个被写进来的，究竟是来帮俺去也，还是来替俺去也看清这局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伸手，在八戒肩上一拍。

八戒身子一震，几乎当场哽住。那一拍不重，却像把他从旧泥里硬生生拽出来半寸。原来他一路最怕的，不是妖，不是火，不是唐僧念咒，而是自己始终觉得自己只是个拖累。如今悟空一句“同路人”，虽只短短三字，却让他第一次在这条取经路上，觉出自己不是被扛着走的那一件行李，而是会被算进局里的一口气。

白龙马轻轻踏前一步，鼻息白雾微吐。

唐僧合掌，道：“既如此，便同去。”

悟空点头，棍尾一点地，身形已先掠起，金光破风，直奔火云而去。八戒咬牙，忙驾云跟上。白龙马一声长嘶，四蹄腾空，竟也不肯落后。唐僧在后，由神光护住身形，虽不能斗，却也不退。

众人越近西天，越觉那火势不对。山不是单纯的烧，火也不是单纯的燎，仿佛山腹里压着一股多年不散的旧怨，遇风即起，遇人即醒。悟空一眼望去，已见山口两侧石壁被烧得赤黑，岩缝里全是曾经熄灭过又复燃起来的痕迹。那不是一日之火，而是常年不绝的灼，像有人故意叫这地方永远焦着，永远不能清凉。

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这山之所以难过，未必是火太大，而是有人要它一直大。

正想着，前方火光里忽有一声冷笑传来，似男似女，似远似近，竟压着烈焰也压不住那股刺耳的凌厉。随后，一道赤焰中带着玄光的门户般的影子，在山口缓缓张开，像有人从火里将嘴一掀，先露出一线门缝。

门缝里，隐约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冷冷道：

“谁来借我的扇？”

悟空脚下骤停，眼中金光陡盛。

他知道，火焰山前借芭蕉开口的那一页，已经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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