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啸天犬咬中一瞬一开一开，火眼金睛出炉先问名就不稳了

炉火一合，四下便只剩火声。

那火不是烧木，不是烧油，是烧骨缝里那口横着的气，烧皮肉下头藏着的筋，烧得人连魂都像被一层层剥开，再拿热浪一遍遍照过。悟空跌在炉心里时，先听见的是自己呼吸，粗重，短促，却还没断；再听见的是外头那道沉沉的炉盖声，合得极稳，稳得像一口早就给他准备好的棺。

他在火里翻身，金箍棒还在手中，棒身被炉焰一映，明暗不定，像一截活着的脊骨。四壁八卦纹路轮转不休，乾位生风，坤位起焰，离中有雷，坎里藏水，明明是火炉，偏叫它转出一座小天地来。悟空被困在里头，像被整个天穹压进一只炉胆，越挣，越能听见八方火候齐声作响。

“俺去也倒要看看，你这炉里能炼出个什么名堂。”他咬着牙，低声自语。

可这话才落，火中忽然一阵怪风冲起，不知从何处钻进来一股阴冷腥气，竟把那熊熊炉焰搅出一个缺口。悟空眉头一皱，抬眼去看，只见炉口上方，那层平日里最是稳当的气机，竟有细细一线颤了颤，像被什么活物在外头轻轻碰了一下。

他心头一动，尚未分辨，那线颤动便猛地收紧，紧跟着，炉壁外头传来一声沉闷的犬吠。

那吠声低，却凶，像铁钉砸在石上，生生把炉火震得一偏。

悟空眼神陡地一冷。

啸天犬。

他在天庭时便听过这畜牲交名，知道它是杨戬座下第一条恶犬，嗅邪追妖，最会寻人气脉。如今这畜牲交上了炉边，显然不是偶然。炉外有人守着，且不只守着，还要借这条犬来窥他炉中元神去向。悟空心里一瞬通透，天庭和灵山联手把他送进来，绝不会只为“炼”，更是为看，看他在火里到底会先坏哪一处，先露哪一层底。

他正想到这里，炉盖上方忽起一连串急促抓挠声，接着便是那畜牲交一声长啸，带着铁链拖地的震响，猛地扑在炉沿。

火光轰然一涨。

悟空抬头，只见一张狰狞犬面自火隙外一闪而过，獠牙白森森，鼻孔喷出的气竟把炉口热浪都逼得散开一线。那啸天犬不知被谁催着，竟硬顶着八卦炉气，张口就朝炉中探来。它不是冲火，是冲气，冲那一口在火里仍不肯散的生灵真息。

悟空原本已在火中转过半圈，见状不退反进，猛地把身一旋，借炉焰反推，金睛里两点火意骤然暴起，整个人像一道赤金雷光直撞过去。

“俺去也不信，一条狗也敢来咬俺去也的命！”

他这一下快得惊人，火候里带出的劲道全压在左肩上，竟硬生生撞进那道炉口热隙。啸天犬也凶，竟不闪，反把獠牙一合，死死咬向他肩头。那一瞬间，悟空只觉一股阴寒兽力穿过炉焰，直钻皮肉，疼得他眼前金星炸开。可疼归疼，他也顺势抓住了那犬颈上的铁链，五指一扣，竟把那恶犬半个身子拖进炉沿。

外头立时响起一声惊喝，像有人没料到这猴子在炉中还能反咬。

啸天犬咬中他肩头的一刹，悟空体内那团原本四散乱撞的火气，竟像被生生逼出了个缺口。那缺口一开，真火便顺着肩背筋络往眼底窜去，烧得他双目剧痛，泪都未落，先化成一缕缕金烟。悟空闷哼一声，牙关咬碎一般紧，整个人在炉中被火浪一推，竟稳稳立住。

他知道，这是炉火在改他。

不是烧死，是烧开。

肩头那犬牙嵌进去的地方，先前还只是痛，痛到后来便像有两道细针从里往外挑，挑得他眼皮都在抖。那双眼本就因金石火候异于常猴，如今被啸天犬这一咬一扯，火焰顺着血脉灌入目窍，眼前先是一片白，再是一片赤，赤到极处，竟又透出青。

悟空在火里强撑着，忽然听见自己体内有个声音在问：你到底叫什么？

那声音不是外头传来的，也不是炉火起的，而像某种被烧到最深处才会冒头的旧问。先前那一场一场的翻案、代署、假身、假名，全都在火里浮起来，像被热浪掀开的旧纸。名，是最先被他们动的；眼，是最后才肯让他看见的。如今连眼都要被炼出来了，那名若还不稳，他这一炉就算没白入，也还没真正出炉。

悟空一念至此，心中反而更静。

他干脆盘膝坐下，任那啸天犬一口咬在肩上不松，任炉火从四面八方舔来，任八卦火候在骨头上打磨。他闭目不看外头，只将一口元神沉进丹田，叫那真火自己循着经络走。肩头、脊背、眼底、指尖，处处皆热，热得像有无数小刀在剐。可剐着剐着，他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明白。

原来所谓火眼金睛，不是让人更会看热闹，更会分真假，更会穿云破雾。是要先被烧到不稳，先被打碎原先那双只认自己脾气的眼，再从碎处重生。若不先裂，便不会真开；若不开过，便不算见过这三界的底。

啸天犬在炉口咬得凶，几次三番想借犬牙拖他出去，可每一次要得手时，都被悟空一抖肩、一转腕、一翻身硬生生扯回。那犬嗅着他的气，越咬越急，越急越露出后头那点人意来。悟空在火里看得分明，便冷笑一声：“俺去也还当是天狗有多硬，原来也是奉命来试火的。”

炉外那人似乎怒极，铁链猛震，啸天犬被强行拖离炉沿，咬痕却已深深印在悟空肩上。那一口并未真把他拖走，反倒像替他把眼前那层迷雾撕开一道缝。就在那缝里，悟空忽见炉火深处有两点金光慢慢亮起，一点在左，一点在右，先还散，后渐聚，像两颗被火候逼出来的新星。

他猛地睁眼。

这一睁，火光竟不再只是火光。八卦炉里的乾坤炉纹，离火的每一道纹理，坎位每一寸虚实，乃至炉盖上方那一丝丝风向、热气、压印，都在他眼中分毫毕现。不是靠猜，不是靠听，是看。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那炉外压着的禁制怎么转、哪一笔先落、哪一处最稳、哪一处最虚，都在眼中自然而然展开。

他心中一震，知道成了。

可还没等他来得及细看，那双眼中金光一收一放，竟在火里先后各闪了一下，像两扇门被同时推开，又同时合上一半。悟空只觉眼底热流滚滚，连看出去的光都带着刀锋。原先那点因怒而起、因狂而燃的躁气，在这一刻被火候硬生生压住了半寸。

他忽然明白，如来与老君要的不是把他烧成灰，也不是把他锻成器，而是要借这炉火逼他先问名，先问自己到底是谁。可名这东西，越是被人逼着问，越不稳。因为你一旦真看清了，就再也不肯回头去认别人给的那一份。

“俺去也叫孙悟空。”他在火中一字一顿地道，“不是谁想写俺去也，俺去也就成谁的那个孙悟空。”

话落，眼底金焰更盛，几乎要冲破眼眶。

炉外忽然一阵大震，似有人在用法器强压炉盖。那啸天犬又吠了一声，声音却比先前弱了许多，像它也被这炉中气势逼退。悟空睁着那双刚刚烧开的眼，直望炉顶。他已看见，外头那层封盖之上，压的并不只是火候，还有名分、章程、印信、代署，层层叠叠，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可如今这山，在他眼里已不再是不可碰触的天意，而只是几道可以寻缝而上的旧痕。

他咧嘴一笑，笑意里全是火。

“俺去也先问名。”他低声道，“问清楚了，再看你们还稳不稳。”

炉火继续翻涌，红光一重重往上卷。那双新生的金睛在火中微微一亮，像两道刚出炉的刃，锋口尚未完全收紧，却已足够叫人不敢直视。外头压着的人不知是惊是怒，只能更用力地按。可越按，炉中火候越翻，越翻，悟空便越看得清。

他不急着出炉。

因为他知道，这一口火才刚刚把他的眼烧开，真正要稳住的，还在后头。只是此时此刻，他已经比先前更明白一件事：名若不稳，便是案不稳；案不稳，天就不会真稳。可他偏要从这不稳里，先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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