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样，本殿还治不了你了

“义兄！义兄！你醒醒！醒醒！”

清幽女子哽咽声，悠悠回荡在阴冷地牢。

熟悉的腥腐恶臭，混着一缕极淡的暗香，丝丝缕缕缠绕而来。

有崇瀚沉重的眼皮剧烈颤了颤，艰难掀开一条疲惫的眼缝。

视线模糊涣散，良久才聚焦在眼前纤细的人影身上。

“阿柔……你怎么又来了？”

有崇瀚嗓音沙哑破碎，先是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转瞬便被滔天恐慌取代。

“你是有穹府尊贵的仙子，频频来这污秽地牢，一旦被发现，后患无穷！”

“你不该来的……我根本不值得你这般耗费心思、冒险探望。”

惜柔站在铁链环绕的牢笼前，眼眶通红一片，水汽氤氲。

她眼底酸涩翻涌，有崇瀚却并未发现，她并未落下一滴泪来。

纤细的双手捧着数个瓷瓶，小心翼翼摆在脏乱的草堆上，动作慌乱又急切。

“义兄，对不起。”

她声音带着压抑的愧疚，轻轻颤抖。

“义兄，对不起，柔儿没办法救你出去。”

“可你伤得太重了，再拖下去，根本撑不住。这些药柔儿也不知道哪一味管用，你全都试试，你都试试。”

有崇瀚垂着眼眸，满目自嘲与悲凉。

“柔儿，我不值当……我真不值当你这样。你纯粹至善，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可我呢？我双手沾满血腥，一身罪孽污秽，早已是个烂透了的人。我——”

“义兄，柔儿知道。”惜柔打断了他，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是爹爹逼你的罢？是那夜你说的那阴阙吧？爹爹就是用那东西逼迫你们的，对不对？”

有崇瀚沉默了很久。

地牢死寂沉沉，只有风穿过石壁的呜咽声。

许久，他缓缓开口。

从织云坊的大杂院说起，从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脏污孩童说起。

惜柔听着，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她素来娇柔，从未听过这样的人间炼狱——恶心、恐惧、愧疚、愤恨，种种情绪在她脸上交替闪过，像被狂风席卷的湖面，一刻不得安宁。

“对不起……义兄，是柔儿对不起你……”

她哽咽低语，满心自责，几乎喘不过气。

“柔儿，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

有崇瀚低声安抚，满是疲惫。

“你根本不知情，错的从来不是你。”

织云坊就是一个地狱。

原来，世人只知穹川天香锦名贵雅致，美名传遍六界。

却不晓，那所谓的天香，根本不是仙泽芬芳。

是织云坊无数女子的血泪，是大杂院终年不散的腥臊与恶臭。

而那些阴影下的女子，不仅要被迫日夜劳作、纺织刺绣，为了炼制所谓的‘天香’，还要反复妊娠取乳，生生被磋磨殆尽。

至于那些里里外外的护卫——他们从来不是护卫，是泯灭人性的禽兽，是刽子手。

惜柔听得浑身冰凉，手脚僵硬，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她咬紧下唇，强压下心底的惊悸，颤声追问流光绡与望帝泪的真相。

这一问，更是让她如坠冰窟。

流光绡，取自鲛人脊髓，以生灵本源织就。

而望帝泪，望帝泪，正是鲛人被抽取脊髓时，痛彻神魂、泣血落下的血泪。

即便早有预感，惜柔依旧被这残忍的真相击溃心神。

可她咬着牙，强忍恐惧，执拗地追问不休。

黑市的肮脏交易，她也要尽数知晓。

有崇瀚看着她颤抖不止、却不肯退缩的模样，终究全数坦白。

有穹氏四处掳掠、抓捕无辜女子。

容貌上乘、姿色昳丽的，优先送入黑市，沦为交易玩物。

姿色稍次的，便发配织云坊，终生劳作，不得脱身。

若是不幸怀上身孕，腹中孩子也早已被安排好了命运。

诞下女婴，代代延续宿命，填充黑市与织云坊，永世为奴。

诞下男婴，便打入幽暗暗牢。

要么沦为底层磨刀石，互相厮杀；

要么被驯化，成为有崇瀚这般供人驱使的鹰犬。

亦或，成为“护卫”织云纺等据点的畜生。

“不……怎么会是这样……”惜柔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放了她们……要去放了她们！”

“阿柔！别去！千万别去！”

有崇瀚瞬间急了，疯狂挣扎，铁链撞击石壁，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响。

有崇瀚急了，“织云坊就是个魔窟，危险！你别去！”

“不！柔儿怎能坐视不理？”

“柔儿，你忘了那日？”有崇瀚本不想再提起那日她误闯织云坊内院的事——若非他恰好出现，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着实怕她去做傻事。

惜柔像是被那句话钉在了原地，愣愣的，半晌没有动弹。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柔儿是实力低微，拼不过那些凶徒恶畜。……可穹川有仙督，执掌一方秩序，身为穹川一方父母官，岂会坐视仙民身在炼狱？”

“柔儿去仙督府，求他出兵救人！”

“阿柔！你疯了！有穹道会杀了你的！”

“可如今柔儿知晓了真相却什么都不做——柔儿生不如死。”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义兄，你告诉柔儿，余下的据点究竟在何处。柔儿去请仙督出兵，柔儿要救出他们……不能看着他们继续如猪猡、如牲畜一般活着。”

“义兄，对不起。若是柔儿早些知道，柔儿会带走你的……会去救你，救你娘亲……”

“阿柔，我不会告诉你的。”有崇瀚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好好活着，不要做傻事。”

惜柔却执拗地站起身来：“即便义兄不说，织云坊柔儿是知晓的。虽只一百来人，但总比什么都未做的好。”

她转身要走。

“阿柔！别去！听我的！别去！”有崇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仙督不是好东西！你想想，若非仙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提供便利，有穹氏在这穹川城又岂敢这般毫无顾忌地做这等勾当？”

惜柔的脚步顿住了。她僵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

可不过片刻，她又回过头来，眼神里竟比方才更加坚定：“那柔儿便去找巡督。巡督大人必能压下仙督。”

“傻阿柔……”有崇瀚几乎要笑出来了，可那笑意里满是苦涩，“你以为，两年前那夜，无数逃奴涌出黑市，穹川城里血雨腥风——为何次日便风平浪静了？”

这一次，惜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瘫坐在地上。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忽然又站了起来。

“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稳稳地落在了地上，“柔儿就不信这穹川城当真没有天理、没有王法了。既是仙督巡督沆瀣一气，那柔儿便去天界见天帝。天帝陛下总不会也纵着这罪孽继续延续下去罢？”

“阿柔！你疯了！”

“我没疯。”惜柔看着他，目光出奇地平静，“那日若非义兄，柔儿早已在自家产业里惨遭毒手，生不如死。如今，在这满是腐朽的有穹府里，柔儿亦是日日煎熬。柔儿不想继续下去了——哪怕飞蛾扑火。”

“义兄，你等柔儿。柔儿若能活着回来，会来救你。若能出去——你做个好人罢，别再作恶了。”

她顿了顿，竟扯出一抹笑来：“若柔儿死了……亦算死得其所，算是赎了这身罪孽罢。”

她转身要走。

“阿柔！阿柔！你别冲动！”有崇瀚拼命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扯得他琵琶骨上的伤口汩汩冒血，“阿柔！你别走！别贸然前去！”

惜柔微微回头，烛火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而不悔。”

她轻声念完，便要离去。

“阿柔！阿柔你听我说！”有崇瀚的声音近乎嘶哑，“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你别冲动，别贸然前往……容你我谋划一二。”

惜柔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地牢中，恶臭中夹杂若有若无的香味。

有崇瀚觉得有些困倦，却还是强撑着精神，将这些年来他掌握的密辛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努力为她谋划起天界之行，又交代了这些年他暗中积攒的势力。

惜柔提到，自己如今救不了他出去，恐怕难以取信于他的旧部。

有崇瀚告诉她私印所藏之处，以及与重要部下的联络暗号。

“我再写一封血书，为你佐证身份。”

可他四肢被铁链死死锁缚，根本无法抬手执笔。

惜柔眸色微动，轻声提议：“不必多言，只写‘信她’二字，便足矣。”

她小心翼翼，滑破他指尖的动作很轻。

地牢暗香萦绕，愈发厚重，悄然侵蚀心神。

有崇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落下二字。

做完这一切，他心神彻底透支，眼皮重重一垂，轰然沉沉昏睡过去。

地牢里安静下来。

小知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低头看着地上那滩烂泥似的有崇瀚，抬脚又踹了两下。

“这猪狗不如的东西！小样，本殿还治不了你了？”

她顿了顿，又咂了咂嘴：“呸——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可恨之人，好像也必有可怜之处。若非沦为有穹氏的鹰犬，这狗东西怕是也早成一抔黄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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