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婰素妍——你不是人

小痴不慌不忙地走向为首的将领，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本殿惩治首恶，手持的是天帝法旨。将军既言奉命而来——敢问，旨意何在？”

那将领被她问得一愣，额头沁出细汗：“是……是陛下口谕！”

“陛下亲口所下？”

“这……这……”他吞吞吐吐，目光躲闪。

桑榆仙侍是陛下身边的近侍，他吩咐下来，那自然便是陛下的意思罢？

他当时也没多想，领着人就出来了。

“说。”小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那将领腿一软，跪了下去：“是……是大仙官亲口吩咐的……”

他这一跪，身后的天兵也呼啦啦跪了一片。

“放肆。”小痴的声音冷了下来，“这天界，何时轮到一名内侍发号施令了？”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那将领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天帝陛下日间方才下旨，令本殿监斩首恶，以平民愤，还万千仙民一个公道。陛下爱民如子，又岂会朝令夕改？”小痴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天兵，声音清朗，字字清晰，“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来人——将这无视天条的小将押下去，待天帝陛下回城后，再行处置。”

“至于那假传圣谕的仙侍——”她顿了顿，“本殿自会奏明陛下，严惩不怠。”

说罢，她转过身，面向那些仍聚在街头的仙民，语气缓和了下来：“今夜天色已晚，天帝陛下尚在城外安置难民，想来已是疲惫不堪。陛下恩典，将这等恶贼尸身交予父老乡亲自行处置，乃是体恤诸位。如今这街道上脏乱纷扰，陛下操劳回城见着，既是对陛下不敬，也怕是会精神不济，一时惊着……”

她温言劝慰了一番，随即令天兵将尸身抬去北城外的乱葬岗，又引导仙民们前往北城门外欢庆。

她以帝微启的名义，为一众仙民赐下小菜九十九碟、佳酿二十二坛——庆贺穹川城九九归真，苦尽甘来，以期来日好事成双。

仙民们高呼：“天帝陛下英明！天帝陛下长乐无极！帝微氏万世永昌！”

小痴却高举手臂，朗声道：“穹川太平永安！”

仙民们又是一阵震天的欢呼。

待仙民散去，小痴吩咐天兵洒扫街道，随后跨上逐日，往东城门方向而去。

逐日神速堪比金乌一族，又岂是桑榆腾云驾雾所能比的？

小痴处理完城内之事，依旧比桑榆先到一步，接到了正从山上下来的帝微启与惜柔。

一见小痴，帝微启心头一松，松开惜柔的手，满心焦虑地上前：“表妹——”

小痴却眼疾手快地侧身一闪，帝微启的手伸到半空，尴尬地扑了个空。

她面无表情地展开手中的法旨，声音清冷如冰：“臣早便提醒过天帝陛下，不该赐予臣下空白法旨。陛下先前既言信臣，那这道法旨，便该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她抬起眼，直视帝微启：“天帝陛下为有穹仙子，有意对有穹氏开恩——可有穹氏罪不容诛。”

“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陛下为六界之主，当为天下苍生计。陛下自即位以来，英明神武，泽被众仙。而有穹氏在这穹川，乃至仙界的罪孽，陛下亦是亲眼目睹——有穹氏万死难赎其罪。”

“臣晓陛下绝非那徇私情、罔顾天道法理的昏聩之主。臣知陛下为难，特为君上分忧。”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惜柔，声音又冷了几分：“至于有穹仙子——早先本殿便告知过了，有穹氏那些畜生的狗命，本殿取定了。日后若要寻仇，找我郁婰素妍便是。”

“可仙子若是仗着陛下宠爱，祸乱天界朝纲——”她停顿了一瞬，一字一句，“清君侧，诛妖妃。我归墟青州，必首当其冲。”

既是警告，更是宣战。

此言一出，帝微启与惜柔皆是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

“表妹——”帝微启的声音有些发颤，“朕以为你出了事，千辛万苦去寻你……表妹竟是这般想朕的？”

惜柔却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小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想去拉小痴的衣袖，想问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

小痴却冷漠地闪开了。她将那卷法旨丢到惜柔手中，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有穹氏的畜生作恶多端，不该再留在这世间。”

“天帝陛下怜惜仙子，可臣，不敢惜死，唯惧陛下失德之名于天下——更恐午夜梦回，无数冤死仙民，声嘶力竭。”

“郁婰素妍！”帝微启的眼眶红了，“在你心中，朕便是那等罔顾天条法理的昏君吗？”

小痴不卑不亢地垂下眼帘：“臣不敢。可陛下自问——臣若不先斩后奏，陛下又当如何处置有穹氏？”

帝微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不知如何作答。

未见惜柔之前，他是想好了要将有穹氏父子凌迟处死的。

可见了惜柔之后，他一时又不知所措。

便是方才在山中寻找小痴时，他不时思量起有穹氏的处置——也是反复横跳，摇摆不定。

小痴却懒得再看他那副纠结的模样。

她收起目光，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君无戏言。陛下当初既无比确信地赐下臣这道空白法旨，那便该想过会有今日——乃至比今日更严重的后果。”

“臣既有陛下法旨，自是无罪。”

她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陛下若其余吩咐，臣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去。

“郁婰素妍——你给朕站住！”

帝微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他明知小痴是为他着想，可她这副冷冰冰的模样，还是让他气不过。

小痴的脚步并未停下。

而惜柔，早已将那卷法旨看了无数遍。

每一个字她都确认过了。她想过爹爹、二哥、三哥，一众叔伯兄弟都会死——可她从未想过，他们会是受尽十六道惨无人道的酷刑之后才死去。

千刀万剐，刀山火海，油锅剔骨……甚至死后还被抛尸于众，任由仙民处置，尸骨无存。

她不敢相信。

“小知——”她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还是小知吗？郁婰素妍——你不是人！”

小痴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目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哼。”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较之你有穹氏——尸山填海，坑害无辜妇孺，不论老幼——我郁婰素妍，不过贯行天道。”

“你有穹氏有今日，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耳。”

夜风拂过，吹动她衣袂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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