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舍不得

紫云殿内。

又一颗珠泪滚落枕边，小痴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张放大的脸。

确切地说，是一个人的胸膛——宽阔、温热，还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她的脸正贴在那胸膛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小痴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混蛋，是想勒死她？难怪她会觉得窒息呢。

她虽浑身乏力，却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片刻后，她回过神来——这烂白菜怎会在她榻上？还有这姿势！？

小痴小脸刷地红了。

她整个人被帝微启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条手臂牢牢箍在她腰间，另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

两人的身体紧密地贴在一起，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小痴试图挪动一下，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这混蛋看着瘦，力气却大得惊人，肌肉绷得像铁箍一样。

“唔……”她挣扎了一下，只换来帝微启更紧的拥抱。他甚至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表妹……别走……”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后颈，酥酥麻麻的。

小痴的耳朵尖瞬间红透了。

小痴：“……”

这烂白菜，算不算是占她便宜呀？

她活了三千多年，除去小时候被舅舅抱着睡过，何曾与人这般亲密过？

还是一个成年男子？

还有这姿势，也着实逾矩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放大招——一口咬在他胳膊上，或是一脚将他踹开——可就在这时，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了她脸上，顺着脸颊流到了她嘴边。

咸咸的。

是泪水。

烂白菜的眼泪。

帝微启将她搂得更紧了，泪水不住地流着，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小痴的脸上、颈窝里。

他的眉头紧锁，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经历一场可怕的噩梦。

“表妹……别走……不要抛下朕……”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朕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小痴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微微侧过头，扬起小脸，这才仔细看清了帝微启的脸——他竟瘦削了许多，眼窝微微凹陷，眼下是一片浓重的青黑，连嘴唇都有些干裂起皮。

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紧拧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

“真丑……”小痴红了眼眶，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也不知自个儿昏睡了多久，但这傻子怕是一直守在这儿吧？

归墟之时，她无甚大碍，他都趴在床沿，连连守了她半个多月呢！

一时间，小痴忘了那窒息感，忘了那不合规矩的姿势。

无数情绪涌上心头。

可那日——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她就杀了他。

这傻子！真是个大傻子！

那日，他们差点同归于尽，他却是扔掉了手中的上霄剑，蓄满泪水的眼缓缓闭上……

怎就这么傻！

她小痴聪明一世，怎会有这种蠢亲戚？纯属丢她小痴的脸！

又一颗珠泪悄无声息滚落。

小痴的左手被帝微启紧握着，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又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她鬼使神差般地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抚上了帝微启紧蹙的眉头，试图将它抚平。

帝微启的睫毛颤了颤。

小痴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闭上眼睛装睡。

然而帝微启并没有醒来，只是下巴重新抵上了她的额头，将她搂得更紧了。

小痴没再乱动。

昊一入内为小痴输送灵力时，惊喜地发觉他家乖崽已经醒了。

小痴小心翼翼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怀里睡得正沉的帝微启，又指了指自个人，摊了摊手，表示“本殿也不想的”。

昊一看嘴角抽了抽，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输送完灵力，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烂白菜比她还能睡。

小痴最是贪图享乐了，却依旧乖乖地在帝微启怀中，以一种极不舒适的姿势窝了五日。

这五日里，爹爹娘亲不仅要给她输送灵力，还得给烂白菜也输些。

小痴大致也晓得了情况——和她所想大差不差，这烂白菜就是生生把自个儿作成了这副鬼样子。

自她重伤后，他便未曾合过眼，还向她输送灵力，又是十几个日夜，他最终倒下了。

这些时日，小痴也觉察到，自个儿已无法聚灵——灵脉已断。

她是极为耿耿于怀的。

可爹爹娘亲不惜损耗巨大也要救醒她，还有烂白菜……

活着。

她是得好好活着。

舅舅也看着呢。

这些时日啊，她小痴怕是刨了天道他祖坟吧？

落的小粉珍珠，都快赶上她以往十数年的总数了！

哎，命苦啊！

继续熬着吧！

小痴努力幻想更多美好的事情——没灵力真不算什么的。甭说她天帝表妹、东皇青帝之女、东君之妹了，靠山比灵矿还硬；即便没靠山，凭她智计无双、六界第一大聪明，照样无法无天，在六界横着走！

小痴逐渐静下心来。

在烂白菜怀中，她从最初的拘束不适，到逐渐适应，再到觉得——嗯，暖暖的，还不错。

话说，她倒是醒了，都醒来五天了，可这烂白菜该不会就此接了她的值吧？

小痴忧心起来。

她顽劣地在帝微启耳边小声嘟囔：“烂白菜，你别太过分啊！整日就知道睡懒觉，不像话了欧！”

帝微启并未反应。

“你总是躺着，这不就是让本殿靠山山倒吗？”小痴继续说，“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了啊！就睡今日！明日再不醒来，小痴可得另寻靠山了！”

她顿了顿，竟真的有模有样地思考起来：“嗯……帝微御乾吧？长得不太行。那个帝微君遥啊？就是个傻冒。”

“帝微稷？呃，掉味儿掉味儿啊！”那小表情，要多鲜活有鲜活。

她把自个儿在天界的一众表兄弟都评头论足了一番，最后得出结论：“四表哥扶觞，如今看来就他最不错！本殿果然有眼光！”

“啊——”

睡梦中的帝微启忽然加重了力道，小痴的左手被他握得快要骨头碎掉，疼得她惊呼出声。

这一声惊叫，让帝微启猛地睁开了眼！

“表妹！”他几乎是瞬间从榻上弹起，动作大得差点把小痴掀翻下去。

“表妹！醒了？你真醒了？”他紧紧握住小痴的肩头，力道大得让小痴再次龇牙咧嘴。

“疼疼疼！烂白菜你轻点！”小痴挣扎了一下，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爽，“你是想把小痴刚捡回来的小命儿再送走一次吧？”

帝微启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松了手，却仍是死死盯着她，眼眶通红，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表妹……”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才挤出后半句，“你真的醒了。”

“不然呢？托梦给你的？”小痴翻了个白眼，试图坐起来，却发现浑身软得像一团棉花，向前一倒，直直扑在帝微启胸口上。

两人同时“嘶”了一声。

小痴：“……”

帝微启：“……”

短暂的沉默后，小痴率先打破僵局，闷闷地开口：“烂白菜，你硌到我了。”

“……是你自己砸上来的。”

“那你不会躲开啊？”

“朕舍不得。”

小痴的耳朵尖刷地红了。

帝微启这才意识到那话产生了误会，赶紧解释道：“朕是说，朕若闪开，怕表妹再磕着！”

“哦！”小痴尴尬地应了一声。

随之，两人皆莫名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帝微启率先打破尴尬的氛围。他虽然垂着头，嘴角却是压不住地上扬，像雨后初霁的天光，一点一点破开云层。

“表妹。”

“干嘛？”

“欢迎回来。”

小痴愣了一下，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嗯，回来了。”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忽然，帝微启觉察到——两人竟共处一榻！他慌乱地立即翻身下榻，动作仓促得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

“朕！朕！”他语无伦次，“哦！朕去——”

“漂亮表哥，谢谢你！”小痴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帝微启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小痴。沉默了许久，他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哦！朕尚有政务需处理！表妹好生歇息！”他丢下这句话，便匆匆出了门。脚步有些跌跌撞撞的，活像身后有鬼在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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