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选择

小娇的电话挂断后的第三分钟，张豪的信息来了。

“你姐的银行账户有动静。”

“她在转账。分三笔。”

“第一笔：两千万。去向不明。”

“第二笔：一千五百万。去向不明。”

“第三笔：五百万。去向是她自己的另一个账户。”

阎王看着屏幕。

分三笔。两千万、一千五百万、五百万。

四千万——正好是她悬赏的总金额。

她不是在花钱。

她是在把钱洗干净。

把悬赏的痕迹抹掉。

“能查到去向吗？” 阎王回复。

“查不到。她用的是加密货币，走的暗网通道。我追踪不了。”

张豪的回复比平时快了十倍。

“但我知道一件事——她不是在撤单。”

“她是在加注。”

阎王把手机装进口袋。

加注。

三年，三千万。

现在，四千万。

还不够。

她要的不是阎王的命。

她要的是阎王先崩溃。

同一时间。小娇的公寓。

窗帘拉着。灯开着。

小娇坐在沙发上，面前只剩一台笔记本电脑。

另外两台已经收起来了。

她的脸很平静。眼睛很红。但已经没有泪了。

手机响了。

她没有看来电显示，直接接起来。

“林医生。”

“你转钱了。”林若的声音很平。

“对。”

“你知道这样做没有用。暗网上的交易记录，区块链上是永远删不掉的。”

“我知道。”小娇说，“但我不是为了删记录。”

“那你为什么？”

小娇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我在等一个人。”

“谁？”

“一个愿意接这个单，并且不会放弃的人。”

林若沉默了一会儿。

“钉子放弃了。我也放弃了。你觉得还会有谁？”

“有。”

“谁？”

小娇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猜。”

电话挂断了。

林若看着手机屏幕，眉头皱了一下。

她拨了另一个号码。

“张豪。你查一下暗网上最近新注册的账户。看看有没有一个——”

她顿了一下。

“代号叫‘疯子’的。”

深夜。城市另一端。一间地下室。

灯光惨白。

墙上贴满了照片。

全是小娘。

小时候的。上学时的。最近几天的。

每张照片都被红色记号笔画了叉。

一个男人坐在照片墙前面。

四十多岁。光头。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两条满是纹身的手臂。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把刀。

不是普通的刀。是军用匕首。刀刃上刻着一个字：

“疯”。

手机震动。

他看了一眼屏幕。

“任务：小娘。金额：四千万。已经到账。”

“要求：不要让她死得太快。”

他笑了。

拿起桌上的匕首，在灯光下转了转。

刀锋上的“疯”字闪闪发光。

“不要让她死得太快？”

他把匕首插回腰间的刀鞘。

站起来。

看着墙上小娘的照片。

“我喜欢这个要求。”

第二天。清晨。

阎王被手机震动吵醒。

张豪的信息：

“暗网上多了一个新帖子。”

“不是你姐发的。”

“是有人替她发的。”

阎王坐起来。

“内容？”

“‘小娘。三天之内。我会来找你。不用躲。不用跑。因为你跑不掉。’”

“署名：疯子。”

阎王盯着那个名字。

疯子。

钉子说过，医生之后会有新人。

但不是这个。

钉子说的是“医生”。

这个“疯子”，是新冒出来的。

“查到他是谁了吗？” 阎王回复。

“查到了。但他没有代号。他不用暗网接单。他的单——都是别人替他发的。”

“他是谁？”

“他叫赵烈。前特种兵。因暴力执法被开除军籍。之后消失了五年。”

“五年里没有任何记录？”

“没有。但有一个传言。”

“什么传言？”

“他杀人的时候，喜欢用刀。而且——他会在目标身上刻字。”

阎王的手指停了一下。

“刻什么？”

“刻自己的名字。‘赵烈’——或者‘疯’。”

阎王把手机放下。

刻字。

这不是杀手。

这是一个有签名习惯的罪犯。

这种人比钉子更危险。

钉子杀人是为了“看”。

医生杀人是为了“判断”。

赵烈杀人——

是为了“被记住”。

上午。茶馆。

张豪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两个色号。

“你应该跑。”他说。

“你说过了。”

“这次不一样。钉子放弃任务、医生改主意——那是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判断。但赵烈没有判断。”

他看着阎王。

“他只杀人。不判断。”

阎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怕他？”

张豪沉默了两秒。

“我怕的不是他。”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因为他死了。”

阎王放下茶杯。

“不会。”

“你这么确定？”

阎王看着他。

“不是确定。是没得选。”

张豪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比平时更快。

“你知道赵烈的第一个目标是谁吗？”

“谁？”

“他前女友。”

阎王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她跟他分手了。”张豪说，“他在她身上刻了十七刀。没死。但一辈子都带着他的名字。”

他把手机推到阎王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个女人的手臂。上面刻着一个字：

“烈”。

不是刺青。是刀刻的。

疤痕增生，变成暗红色，像一条条蜈蚣。

阎王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张豪的声音很低，“赵烈进监狱之前，你姐去看过他。”

阎王的眉头皱了皱。

“什么时候？”

“三年前。你姐第一次在暗网上发悬赏之前。”

“她去监狱看他？”

“对。然后他出来了。然后你姐的悬赏——”

张豪顿了一下。

“开始加码。”

阎王靠在椅背上。

三年前。监狱探视。悬赏加码。

赵烈出狱。小娇加注。

这不是巧合。

“你姐不是在找人杀你。”张豪说，“她是在养一条狗。”

“一条会刻字的狗。”

下午。阎王走在街上。

她没有躲。没有跑。

她走在最热闹的商业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目击者。

赵烈不会在这里动手。他有签名习惯。他不会在人群里刻字。

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

阎王接起来。

“小娘。”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赵烈？”

“你知道我？”

“我刚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

“那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在你身后了？”

阎王没有回头。

“你不在。”

“你怎么知道？”

“你的呼吸。电话里的呼吸声是录好的。循环播放。你在测试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很聪明。”

“我不聪明。”

“那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刚才说‘我已经在你身后了’的时候——”阎王的声音很平静，“你期待我回头。”

“你回头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回头，就是告诉你——我怕了。”

电话那头传来真正的笑声。

不是录制好的。是真实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

“你比你姐说的有趣。”

“我姐怎么说的？”

“她说你是个废物。懦弱。胆小。没脾气。”

赵烈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但她错了。”

“你是什么？”

阎王站在十字路口，红灯。

车流在她面前呼啸而过。

“我是你惹不起的人。”

“你确定？”

“确定。”

红灯变绿。

阎王穿过马路。

“三天之内，你会来找我。”

“对。”

“那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

阎王把手机装进口袋。

她没有回头看。

但不是因为不怕。

是因为她知道——

他在看。

从某个高处。从某个暗处。

他一定在看。

而她不能让他看到她的后背。

傍晚。茶馆。

张豪听完阎王的叙述，没有说“你应该跑”。

他说了一句阎王没想到的话。

“我帮你。”

阎王看着他。

“你之前不是中立的吗？”

“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张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再看戏了。”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暗格里拿出一把钥匙。

“这是什么？”

“一个地方的钥匙。安全屋。不在任何记录上。赵烈找不到。”

阎王接过钥匙。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三天前。”

“那时候你还在中立。”

“对。”张豪说，“但我已经不相信自己是中立了。”

他看着阎王的眼睛。

“你第一天来茶馆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已经选边站了。’”

“你当时不承认。”

“我当时不承认。”张豪说，“但你是对的。”

阎王把钥匙装进口袋。

“你这把钥匙，是投资还是帮忙？”

张豪愣了一下。

“有什么区别？”

“投资要还。帮忙不用。”

张豪沉默了很久。

“投资。”

阎王笑了。

“实话。我欣赏实话。”

她走向门口。

“赵烈的事，你不用管。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

“他喜欢刻字。”

阎王推开门。

“我也喜欢。”

夜晚。阎王坐在城郊一座废弃楼房的楼顶。

这里是张豪的安全屋。没有电。没有水。没有任何记录。

只有四面墙和一扇能锁死的门。

阎王不需要这些。

她来这里，不是因为安全。

是因为高。

从楼顶往下看，整座城市都在脚下。

万家灯火。车流如织。

她能看到赵烈可能埋伏的所有位置——

高处制高点、暗处死角、必经之路的拐角。

她在战场上学的第一课就是：

在高处，你看到所有人。没有人能看到你。

手机震动。

不是信息。是电话。

小娇。

阎王接起来。

“妹妹。”

“什么事？”

“赵烈找你了？”

“找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养了一条好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不是狗。”

“那他是什么？”

“他是我最后的退路。”

阎王没有说话。

“五年。三千万。十几个杀手。钉子。医生。全部失败了。”小娇的声音很轻，“他是最后一个。”

“如果他也失败了呢？”

小娇没有回答。

“你还会继续吗？”

长时间的沉默。

“会。”小娇说，“因为我已经没有别的了。”

阎王看着脚下的城市。

“你有。”

“什么？”

“活着。”

小娇笑了。不是苦的笑。是空的。

“活着干什么？”

“活着等。”

“等什么？”

阎王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等我不恨你的那一天。”

小娇没有说话。

风吹过楼顶。

电话两端都很安静。

“那一天会来吗？”小娇问。

“不知道。”阎王说，“但你活着，才有可能。”

小娇沉默了很久。

“妹妹。”

“嗯。”

“你不是我妹妹。”

“我知道。”

“你是谁？”

阎王没有回答。

“算了。”小娇说，“不重要了。”

电话挂断了。

阎王坐在楼顶边缘，两条腿悬在空中。

风吹着她的头发。

她想起钉子给她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拎着菜篮子。

她前世唯一的亲人。

以为她死了。

阎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在月光下看了一眼。

然后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那行字：

“你前世的名字叫陆沉。这是你妈。”

她把照片装回口袋。

站起来。

从楼顶往下看。

城市的灯火在她脚下铺展开来。

赵烈还在某个暗处。

三天。

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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