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观察期

周一。小娇的公寓。阎王站在门口，没有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人。门缝里透出光，暖黄色的，不是灯的色温，是傍晚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反射。她知道这个色温，因为前世在沙漠里蹲守的时候，每天傍晚都会看到同样的光从目标的窗户反射 出来。

她推开门。

客厅里没有人。茶几上有一杯水，杯壁没有水珠，放了很久。沙发靠垫上有一个凹坑，不是坐出来的，是用拳头压出来的。有人在这里坐了很久，等什么。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在洗碗槽里，声音不大，但整个客厅都能听到。

卧室的门关着。

阎王没有进去。她走到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门口有一个保安在抽烟，保安亭的窗户上贴着一张A4纸，看不清写什么。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站着一个女人，黑色风衣，头发盘得很紧。赵音。她没有看阎王，她在看手机。

阎王转过身，卧室的门开了。

小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没化妆。她的脸比几周前瘦了一圈，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她看到阎王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像是某种肌肉记忆——见到人要笑，然后想起来不需要了，就收了。

“你来了。”小娇说。

阎王没有说话。

小娇从卧室里走出来，从阎王身边走过去，没有碰她，走到厨房把水龙头拧紧。然后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观察期两个月。”小娇把水瓶放在桌上，“你想住哪间？”

“你睡哪间？”

小娇的手指停了一下。“主卧。”

“我睡次卧。”

小娇点了点头。她把水瓶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站在冰箱前面，背对着阎王，站了几秒钟。

“你吃饭了吗？”

阎王没有回答。她走进次卧，关上门。

门关上之后，小娇还站在冰箱前面。她没有动。她的右手放在冰箱门上，指尖在门把手上慢慢收紧，又松开。她转过头，看着次卧的门。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走到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放回去。

小娇的卧室。深夜。

灯没开。小娇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在看一个网页——暗网。页面上是她的悬赏帖，八千万，至今没有人接。她刷新了一下，还是没有人接。她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下去。天花板上有一个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她盯着那个水渍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小娘睡在上铺，她睡在下铺。上铺的床板有一道裂缝，小娘翻身的时候会有一丝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她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小娘有没有睡着。光没了就是睡着了。光还在就是醒着。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那道光了。

她闭上眼睛。

次卧。阎王没有躺下去。她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墙，面朝门。她的右手垂在身侧，离口袋三厘米。这个位置看不到窗外的景色，但能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整栋楼的管道是通的，楼上的水声、楼下的电梯声、隔壁的电视声。她在听。隔壁——小娇的卧室——没有声音。没有人翻身，没有人下床，没有人走到门口。但小娇没有睡着。阎王知道。因为隔壁的呼吸频率不对。每分钟十三次。睡着的人不会超过八次。

她闭上眼睛。没有睡。

第二天早上。客厅。小娇做了一桌早饭。粥，咸菜，煎蛋，馒头。盘子和碗摆得很整齐，筷子放在右边，勺子在左边。阎王从次卧出来，看到这桌早饭，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坐下。小娇坐在对面，端起碗喝粥，没有看阎王。阎王没有碰筷子。

“你不吃？”小娇问。

“你以前不做饭。”

“以前不需要。”小娇放下碗，“现在需要。”

“需要什么？”

小娇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阎王面前那碗粥端走，倒进水池里。开水龙头冲掉，关掉，把碗放进洗碗池。她的动作很轻，没有摔碗，没有用力。她做完这些回到座位上，继续喝自己的粥。

阎王看着她。

小娇把粥喝完，把碗放下。“观察期的要求是‘共同居住’。不是‘照顾你’。你不用吃我做的饭。但我必须做。因为不做，你就能说我没有履行监护人义务。”

阎王靠在椅背上。小娇站起来，把碗收了，走进厨房。洗碗的声音不大。

第三天晚上。客厅。两个人坐在沙发的两端。电视开着，没有人看。小娇在看手机。阎王在看窗户。窗帘没有拉，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

“你为什么不杀我？”小娇突然问。

阎王没有说话。

“在天台上的时候，你有机会。”小娇放下手机，“你只要推一下，我就下去了。没有人会知道是你推的。她会自己跳下去的——所有人都这么想。”

阎王没有看她。

“你为什么不推？”

“不值得。”

小娇的手指缩了一下。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你还说那句话。不值得。”

“你还活着。”阎王说。

小娇看着她。

“我让你活着。”阎王的视线从窗户移到小娇脸上，“不是因为我不能杀你。是因为我还不想。”

小娇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声是后期加上去的，一摸一样间隔三秒。

小娇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阎王把电视关了。客厅暗下来。只有走廊的灯还亮着，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茶几上。她想起小娇说过的那句话——上铺的床板有一道裂缝，翻身的时候会有光漏下来。她不知道那是小娇说的还是原主记忆里的。都一样。

第一周。阎王每天出门。上午去张豪的茶馆，下午去宋澜的公司，傍晚回来。小娇每天在家，做早饭，做午饭，做晚饭。阎王不吃，小娇倒掉。

第七天晚上。阎王回来的时候，小娇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

“有人送来的。”小娇说，“塞在门缝里。”

阎王拿起信封。没有字。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昨天傍晚。从茶馆出来的那条街。她走在人行道上，身后跟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的牌号被拍清楚了。阎王看着那个牌号。她认识这辆车。赵音的车。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她在跟你。你不知道？

阎王把照片装进口袋。

“谁送来的？”小娇问。

阎王没有回答。她走进次卧，关上门。

她靠着墙坐下，拿出手机，给张豪发了一条信息：赵音的车牌。

张豪回复得很快：黑色奥迪。牌号你看到了。

阎王：她在跟我。

张豪：我知道。她跟了九天了。

阎王：谁告诉你的？

张豪：她自己。

阎王看着屏幕。赵音在跟她，张豪知道，赵音自己告诉张豪的。赵音是沈夜的人，沈夜在查赵烈，赵音在跟阎王。阎王在跟小娇。小娇在等赵烈。赵烈在等谁？

她把手机放下。

手机又亮了。张豪：赵音说她不是来盯你的。她是来盯盯你的人。

阎王看着这行字。盯盯你的人。有人在盯她，赵音在盯那个人。

张豪的第二条信息：那个人你也认识。

阎王：谁？

张豪没有回复。

第九天。茶馆门口。阎王推门进去。赵音坐在她固定的位置上——背靠墙，面朝门，右手边是窗户。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喝。张豪站在柜台后面，擦一个已经擦了很久的壶。

“你坐了我的位置。”阎王说。

赵音抬起眼看她。“你的位置？”

“我每次来都坐这里。”

赵音没有动。“那你今天坐别的地方。”

阎王在她对面坐下。背对着门。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后背暴露在门口的方向。赵音看到了。她的眼皮跳了一下。阎王注意到了。

“你怕什么？”阎王问。

赵音端起那杯没喝的茶，放下去。“我没怕。”

“你跟了我九天。”

“不是跟你。”

“你说你是来盯盯我的人。”

赵音放下茶杯。“他今天不在。”

“谁？”

“一直盯着你的人。”赵音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是沈夜让我给你的。”

阎王没有碰U盘。“里面是什么？”

“你姐的银行流水。”

“她不是查不到吗？”

“沈夜查到了。”赵音往门口走。“他比你能查。”

门关上了。阎王看着桌上的U盘。张豪走过来，拿起U盘，看了一眼。“你信她？”

“不信。”

“那你看不看？”

阎王没回答。她拿起U盘，装进口袋。

第十一天。凌晨两点。次卧。阎王坐在黑暗里。她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个银行账户的流水记录。U盘里的。小娇的账户。过去五年，每月十五号，有一笔钱汇入。金额不等，少的时候五十万，多的时候两百万。汇入账户的持有人的名字被抹掉了。不是被遮挡，是被删除。银行系统里就没有这个名字。

阎王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笔汇入是上周。金额：八百万。备注栏有一行字：观察期。照顾好你妹妹。

阎王看着那行字。她认识这个语气。不是小娇的。小娇不会说“照顾好你妹妹”。小娇会说“做你该做的事”。这个语气是另一个人的。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是平时说“就按这个办”“不要让我说第二遍”的人。

她合上电脑。

窗外有风。窗帘动了一下。她在黑暗里坐着。手机亮了。

那个不认识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你以为搬进去就安全了？

阎王没有回。窗帘又动了一下。不是风。窗户是关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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