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缝隙

观察期第二十三天。凌晨四点。

阎王没有睡。她坐在次卧的地板上，背靠着墙，电脑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屏幕上不是DNA报告，是一张地图。张豪发来的——废车场周边五百米的卫星图。她放大了其中一个点：废车场对面那栋五层废弃楼。赵音每次拍照的位置。也是那个人每次站的位置。

同一个位置。不是巧合。那个人知道赵音会在那里拍他，他故意站在那里让她拍。他在给谁传递信息？给赵音？给沈夜？还是给她？她把地图缩小，看到一条她之前没注意的路——废车场后面有一条废弃的铁轨，铁轨穿过一片荒地，荒地尽头是一条河，河对面是城西公墓。公墓再往前两公里，是沈氏银行总部。

银行总部。废车场。废弃楼。三个点在同一条直线上。

她的手机亮了。沈夜：还没睡？

阎王没回。

沈夜：我也没睡。在想同一件事？

阎王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你想的是什么事？

沈夜：你在想废车场为什么在银行和公墓中间。

阎王盯着这行字。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没有问。问了就输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上午。茶馆。

张豪不在。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黑色风衣，头发盘得很紧。赵音在擦紫砂壶，擦得很慢。阎王推门进来，她没抬头。

“张豪呢？”

“出去买烟。”赵音把壶放下，“他让我看店。”

“你是他什么人？”

赵音看了她一眼。“认识十五年的人。”

阎王在她对面坐下。赵音倒了一杯茶推过来。阎王没喝。

“沈夜让你拍赵烈。”

“不是拍赵烈。”赵音把茶杯转了一圈，“是拍他在等谁。”

“等到了吗？”

“没有。”

“那个站废弃楼的人呢？”

赵音的手停了一下。“你知道那个人？”

“你拍他。沈夜查他。查不到。”阎王看着她，“你拍了多久了？”

赵音把茶杯放下。“三个月。他每天都在。同一个位置，同一栋楼，同一扇窗户。刮风下雨都在。”

“他站那么久，没人管？”

“那栋楼没有物业，没有监控，没有住户。只有他。他来的时候空手，走的时候空手。不留烟头，不扔垃圾，不留下任何痕迹。”赵音顿了一下，“除了脚印。”

“脚印？”

“同一双鞋。同一个位置。站了三个月，地板踩出了一个印子。”

阎王端起茶杯。“你没进去看过？”

“沈夜不让。”

“为什么？”

赵音看着她。“因为进去就暴露了。他还不想让那个人知道，有人在查他。”

阎王放下茶杯。赵音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阎王走到门口，停下来。

“赵音。你帮沈夜做这些事，为什么？”

赵音没有回答。

阎王推开门。“认识十五年的人。不是每个人都有十五年可以浪费。”

她走了。赵音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个紫砂壶，没擦。

傍晚。小娇的公寓。

阎王推开门。客厅里没有灯。小娇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水。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

“有人送来的。”小娇说。

阎王走过去，拿起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小娇。昨天傍晚，在公寓楼下。她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袋子鼓的，有棱角。阎王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你昨天扔了什么？”

小娇看着照片，手指在杯壁上收紧。“我不知道。有人让我扔的。”

“谁？”

小娇没有回答。

阎王把照片放在茶几上。“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接他的电话？”

小娇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第一次推我下楼梯。十二岁。你是自己想推的，还是有人让你推的？”

小娇的瞳孔缩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你每个月十五号收到钱。推我下楼梯那个月，翻倍。举报我抄袭那个月，翻倍。下毒那个月，翻倍。”阎王的声音不大，很平。“你以为是投资回报。那不是。那是有人给你的报酬。”

小娇站起来，杯子里的水洒了。“你闭嘴。”

“小娇。你不是凶手。”阎王看着她。“你是凶器。”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小娇的手在发抖。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放下。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阎王说，“你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说‘我不知道。有人让我扔的。’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你不是在回答我。你是在回答你自己。”

小娇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阎王转身，走进次卧，关上门。

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不认识的号码。

照片收到了？小娇扔的是赵烈上次拿走的那个文件盒。盒子里是她的汇款记录。那个人让赵烈取走，让小娇扔掉，现在又让你知道。他在玩一个游戏。他想让你追他。

阎王：你是谁？

对方：你猜。

阎王：赵烈在废车场等的人是你。

对方：不完全是。他在等我的指令。

阎王：赵烈听你的。

对方：赵烈听钱的。谁给钱听谁的。

阎王：你比沈夜有钱？

对方：沈夜的钱是他的。我的钱不用露面。

阎王把手机扣在桌上。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对面楼的五楼，窗户后面没有。今天不在。

深夜。废车场。

赵烈站在门口。手里没有垃圾袋，没有刀，什么都没有。他在等。手机亮了。一条信息：她知道了。你先回去。赵烈看着那行字，没回。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上车，启动，走了。对面楼的五楼，窗户后面。一个人站在那里。他没有拍赵烈，他今天不是来拍的。他是来等的。等赵烈走。等废车场空。然后他下楼，穿过荒地，走过铁轨，走到河边。河对面是城西公墓。公墓再往前两公里，是沈氏银行总部。

他没有过河。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上午。宋氏大楼。法务部。

阎王站在陈执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陈执在打电话。看到她，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我再打给你”，挂了。

“监护权的案子。”阎王走进去，“如果监护人被人控制，不具备独立意志。观察期能不能提前终止？”

陈执摘下眼镜。“谁控制她？”

“不知道。”

“你不知道，法院怎么知道？”

阎王在他对面坐下。“如果她自己申请放弃监护权呢？”

陈执把眼镜戴上。“她会吗？”

“不会。但如果有人告诉她，她不是顾家的人——”

“你没有证据。王静的报告法院不认。”

“如果那个人自己站出来呢？”

陈执看着她。“你要让幕后那个人主动承认？”

阎王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陈执。你在宋氏十一年。你见过宋总怕过谁？”

陈执没说话。

阎王回过头。“她不怕顾家，不怕沈夜，不怕任何人。但她不让你碰监护权的案子。为什么？”

陈执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因为输不起。”

“输给谁？”

陈执没有回答。

阎王走了。

傍晚。小娇的公寓。

阎王推开门。客厅里没有灯，小娇不在沙发上。她的卧室门开着。阎王走过去。小娇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暗网的悬赏页面。八千万，没人接。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你进来干什么？”

阎王靠在门框上。“你在看悬赏。”

“不关你的事。”

“八千万。没人接。”

“会有人接的。”

“不会。”阎王说，“因为出钱的人不想让你成功。”

小娇的手指缩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每次悬赏加价，那个人都给你打钱。你以为他在帮你。他只是在加注。他想看你杀我，不是因为他想让我死。是因为他想看你杀我。”

小娇把手机扣在床上。“你闭嘴。”

“他在看戏。你是台上的演员。我是另一个演员。他买了票，坐在最好的位置。看了二十年。”

小娇站起来。“我让你闭嘴！”

阎王没有动。她看着小娇。小娇的手举在半空中——想打她，没打下去。手指慢慢收拢，握成拳。又松开。放下来。

“你为什么不躲？”小娇的声音在发抖。

“你打不下来。”

“你怎么知道？”

阎王看着她。“因为你从来没有打下来过。”

小娇的眼泪掉下来。没有声音。她转过身，背对着阎王。肩膀在抖。

阎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没有走。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小娇。你恨的不是我。你恨的是你自己。”

小娇没有回头。“你又知道了？”

“我知道。因为你说过。”阎王转过身，“你说‘从来没有人帮我’。”

她走了。小娇一个人站在卧室里。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她看着那扇空了的门。

手机亮了。一条信息。不认识的号码：她说的对。你恨的不是她。你恨的是自己。但你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可以恨别人。你不必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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