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994年的那些事

1994年，是我记忆里刻满恐惧与变故的一年，那些发生在春与秋的事，如同扎根在心底的印记，即便时隔多年，每每想起，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年四月，内蒙古的春天迟迟不肯褪去寒意，即便到了四月，白天阳光尚且温和，可一到早晚，气温便骤降，地面上、屋檐下偶尔还会结起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冷风刮在脸上，依旧带着刺骨的凉意。

那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慢悠悠地走去姥姥家。小时候，我总觉得我姥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只要一有空，就往她身边凑，在姥姥家的时光，总是踏实又温暖。

傍晚时分，姥姥做了一桌子饭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闲聊，烟火气满满。

吃过晚饭，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我当晚便留在姥姥家过夜。

彼时离睡觉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大人们还在收拾碗筷、唠着家常，我和表弟表妹弟弟们在客厅里看动画片。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十点半左右。家里的长辈们忙活了一天，都陆续回房间睡觉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随手又按了一下换台键，屏幕上突然跳出一部电影，名字叫做《小白楼》。

那时候年纪尚小，根本不懂影片里的人情世故与人性险恶，只是抱着好奇的心思看了下去。可越看，心里越是发慌，直到后来，整个人都被深深的恐惧包裹。

电影讲述了一个令人扼腕的悲剧：一位年轻的女大学生，因不谙世事，被一位富商欺骗，遭遇了不堪的不幸。事后富商用钱财和房子试图掩盖一切，可女孩很快发现自己染上了重病，身体每况愈下，容貌也日益衰败。她在无尽的痛苦与悔恨中终于醒悟，却为时已晚。最终，她在绝望中放火烧了那栋房子，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那部电影的许多画面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实在太过沉重，我看完后心里久久无法平静。

我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完了整部电影，全程大气都不敢喘。电视机屏幕亮起雪花时，我才反应过来，此时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半，夜深人静，整个屋子都陷入了沉睡。

当晚，表姐也住在姥姥家，我们俩住在同一个房间，房间里摆着两张单人床。我睡前她就已经躺下，想必早就睡着了。我强压着心里的恐惧，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门口，慢慢推开房门，想悄悄进屋不吵醒她。

可刚推开半个门缝，原本熟睡的表姐突然醒了，她趴在床上，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把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只听她轻声问了一句：“刚回来？”

那一刻，我瞬间联想到电影里的恐怖画面，吓得控制不住地“嗷”了一嗓子，尖叫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把全屋熟睡的人都吵醒了。

我当场就被吓哭了，眼泪止不住地流，浑身都在发抖。月光透过窗户，昏暗中满是晃动的头发影子，刚看完那部电影的我本就心有余悸，这突如其来的惊吓，让我半天缓不过神。

姥姥听到动静，第一时间披着衣服跑过来，还特意按照老家的习俗给我叫了叫魂，生怕我被吓丢了魂。

表姐也连忙下床，不停安慰我，跟我解释自己只是刚好醒了，让我别害怕。

可即便如此，后半夜我依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根本睡不踏实，一闭眼就是电影里的那些可怕画面，心里的恐惧丝毫没有消散。

第二天，我天不亮就醒了，一看时间，还不到早上六点。因为憋得难受，我急着想去上厕所。

可那时候，姥姥家还没有修建室内厕所，街坊邻居都去外面的公共厕所。

我清楚地记得，公共厕所前面，有一个挺大的露天垃圾堆，平日里就乱糟糟的，清晨看着更是显得有些阴森。

彼时街上空无一人，清晨的风凉飕飕地吹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心里发怵，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加快脚步往厕所方向赶。

刚走到垃圾堆旁边，就隐约看到一辆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旁边还躺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停下了脚步，不敢再往前靠近半步。在内蒙古当地，晚上常有喝醉酒的人露宿街头，我下意识以为是喝醉的酒鬼，生怕上前会惹上麻烦，便赶紧绕开，快步走进了厕所。

从厕所出来后，我心里依旧好奇，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这才发现躺在地上的似乎是个女人。我心里暗自琢磨，女人应该不会喝醉酒露宿街头吧，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危险？犹豫再三，我还是壮着胆子慢慢走上前想看看情况。可就是这一眼，直接把我吓得三魂丢了两魂。

躺在地上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早已没有了气息。她仰面躺着，眼睛半睁，神情满是痛苦与惊恐。最让我终生难忘的是，她的头部受了极重的伤，那惨烈的画面瞬间冲击着我的眼球，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尖叫都忘了，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过了好半天，我才终于回过神来，巨大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我再也不敢多看一眼，转身撒腿就往姥姥家跑。

跑回姥姥家时，姥姥刚好起床。我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跟姥姥说自己刚才看到有人出事了，吓得快要喘不过气。

很快，有人发现了死者并报了警。一上午的时间，警察都在现场拉起了警戒线，周围围满了围观的人。

我躲在姥姥家里，吓得不敢出门，更不敢回家，生怕再看到那个可怕的场景。

一直等到下午三点多，才有人把现场清理完毕。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再也不敢靠近那条街，只要一想起那个地方，心里就充满了恐惧。

这件事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足足让我害怕了半年。平日里，我刻意强迫自己不去想，可那些可怕的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闪。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经常做噩梦。

本以为那些可怕的经历就此结束，没想到同年秋天，又一场意外降临在我身上。那天，小姨（她比我小几个月）骑着自行车带着我，一起前往姥姥家。

一路上，我坐在自行车后座，和小姨开心地聊着天，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即将来临。

当行驶到华油小学附近一个大下坡路段时，小姨突然重重地摔了一跤，而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从后座飞了出去，头部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马路上，瞬间失去了意识。

小姨吓坏了，连忙爬起来，不停呼喊我的名字。过了好半天，我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缓缓回过神来。

当时，我的头部没有明显的外伤，也没有流血，大家都以为只是轻微磕碰，便没有去医院检查。

可从那以后，我的身体出现了很大的变化：记性变得特别差，大脑常常像断片一样，过往的很多记忆都变得碎片化，再也拼凑不完整。

我开始频繁忘事。前一秒还想着要去做一件事，可走到目的地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要做什么，只能无奈地回到原地，站在那里努力回想半天，才能隐约记起原本的打算。

那时候，我家里开着一个很大的商店。有几次，平日里熟悉的同学来店里买东西，我看着他们只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他们的名字，甚至还傻傻地开口问他们是谁。

同学们都以为我是故意装作不认识，心里难免有些芥蒂。从那以后，再遇到眼熟的人，我即便想不起来对方是谁，也再也不敢随意询问了，只能尴尬地应付过去。

说来也奇怪，这场意外之后，虽然记性变差了，可之前一直困扰我的那些恐怖回闪却消失了，白天再也不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可怕画面，就连频繁惊醒的噩梦，也一点点变少了。只是记性差这个问题，却一直伴随着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恐惧与伤痛渐渐被时光掩埋，1994年也就这样匆匆落幕。转眼到了1995年4月5日，我跟着小姨一起前往北京，学习美容美发技术。

那段日子，我依旧被记性差的问题困扰着，日常生活里的大小琐事，全都要靠小姨照顾。

1994年经历的那些事，终究成了我人生里无法抹去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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