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方远的条件

会议结束后不到两个时辰，天就亮了。灰石营地的早晨从来不安静——后勤组倒夜桶的推车在石板道上碾过，值夜哨兵交岗时短促的口令声，采集组有人在招呼同伴起床——但今天早晨多了一种声音：公告栏前面有人在吵架。

不是真吵。是一个采集组的破损卡师想报名参加今天的矿区侦察任务，负责登记的文书员不敢批，两个人在公告栏前僵着。文书员指着公告栏上新贴的规矩——“所有战斗任务不限卡牌品质”——然后指着自己的登记册，说：“规矩是规矩，但我这里还没有收到后勤组转战斗组的正式调岗通知。你得先让你们组长签字。”破损卡师说他组长昨天就签了，条子压在登记处最下面一格抽屉里，没人翻过。

林越路过公告栏时停下来，从登记处最下面一格抽屉里翻出那张被压了两天的调岗申请条，搁在文书员面前。条子上签着后勤组组长的名字，墨迹早就干了。“下次调岗申请直接交到公告栏旁边的待办箱，不用过抽屉。”他说完往修复台走去，身后传来文书员翻开登记册重新填表的沙沙声。

修复台上，方远正在给陈震的盾面做第三次加固。钢岩盾卫的内部衰减已经扩散到第二层分叉口，比之前预估的深度多了将近两成。方远把精密之手的指尖按在盾面能量纹路的交叉点上，闭着眼睛感知了片刻，然后睁开眼。他没有说“能修”，也没有说“修不了”。他把手从盾面上抬起来，转头看向刚走到防雨布门口的林越。

“盾面内部衰减的扩散速度比我预估的快了至少一倍。上次加固的第三层分叉口已经稳住了，但第二层分叉口的疲劳裂纹从昨天到今天扩展了将近四成。”方远的声音很平，跟平时报修翡翠耳坠时一模一样的语气，“按这个速度，再硬接一次精良级攻城单位的正面冲击，第二层分叉口会从疲劳裂纹变成结构性断裂。不是加固能解决的了——要换材料。”

“换什么材料。”林越在他旁边的倒扣矿车上坐下来。

“精良+品质的源能合金。至少两块，每块不小于指甲盖。合金里源能占比要超过六成，金属载体必须是能跟钢岩盾卫的能量纹路同频的类型。”方远把精密之手的指尖从盾面上移开，在修复台旁边的材料架上翻了几下，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小块从矿区夹层里取出来的表层残骸碎片，普通品质，能量枯竭，但纹路频率跟钢岩盾卫的底层频率非常接近，“夹层中间那层残骸被我拆过表层，能量纹路的底频跟陈震的盾是同一个频段。他这面盾的原始材料，很可能和血刃丢进夹层的东西出处在同一个锻炉。”

林越接过碎片在法杖光团下照了照，系统扫描确认了方远的判断——纹路底频匹配度82%。盾牌如果来自跟血刃夹层相同的锻炉，可以说明它能够消化夹层里的精良+残骸。但现实很直接：夹层中间层需要精良+引导材料才能拆，目前整个营地只有方远手上那根拆解针是精良+品质，拿来拆材料可以，但盾面加固需要的是合金，不是针。

“单靠你这根针没法把它熔成合金。”林越把碎片还给方远，抬眼看向他，“你是已经想到合成方案了，还是有别的路。”

方远把铁盒盖好重新放回修复台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从修复台最底层的木箱里翻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搁在台面上。“以前在工作室的时候还有一种比精良+更稳的材料——‘炉心残片’。用熔炉合成高密度能量材料时，熔炉内壁被反复烧过之后会结一层不规则的能量结晶壳。那层壳的强度比精良+高出足足一个量级。上次在夹层外层取样时我掰了一块矿壁附着物，比对了纹路，确认那只熔炉内壁的结晶壳还在内层空腔里。把它拆下来，熔进盾面，比用精良+合金至少稳三倍。”

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张画得极其精细的夹层结构剖面图。是用炭笔画的，但线条之细、比例之准，完全不像一个珠宝匠在战场帐篷里抽空画的——更像是术前做的器官定位图，注记密密麻麻钉在纸面上，每条引线尽头都标着一个具体的位置数据。

“炉心残片的位置在最内层空腔壁右上角。”方远指着图上一个打了红色交叉标记的小区域，“跟还在运行的那条能量纹路之间的距离只有两个拳头的宽度。如果拆的时候手抖——”他用精密之手的指尖点了点那个交叉区域旁边的能量纹路，“两件事：第一，熔炉锁死并启动自毁程序。第二，我拆的过程中停顿超过三秒，能量反冲会把内部空腔里所有残余残骸一次性点燃。结果跟炸掉整条矿道东侧岔口差不多。”

林越低头看着那张结构图，在脑子里把夹层内部的地形、熔炉能量纹路走向和方远指出的两个关键位置重新过了一遍。然后他把炭笔从方远手边拿起来，在剖面图右侧空白处画了四条并排的竖线。“你的手需要做到的精度是百分之百。任何一个干扰因素都要提前排除。矿道通风斜井入口由陈震封住，不放任何人进夹层。矿道岔口外围由陶亮布暗哨、苏晚晴用沉默遮蔽防止心灵类侦察探进来，从外面完全看不到我们。拆的时候我在你旁边，一旦能量纹路开始波动——用刚性护盾挡住。”

“能量反冲的爆发阈值大概在什么位置。”

“纹路从蓝色变成橙色，就是临界点。”林越把炭笔搁下，“实验过。”

方远盯着他看了片刻，把手从结构图上慢慢收回来。“我拆东西从来没失手过。但那些东西是死物。”他顿了顿。他太太每次把饭盒搁在楼梯口，那个饭盒回来是空的，他就知道她还活着。但拆一件活的东西，拆错不会有饭盒搁回来。

修盾的前置条件太重，连陈震自己都从墙边站起来说了一句“我修盾我自己去”。方远摇头——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半分，只是在陈述一个手术台上才会被说出来的底线：“我只有一个条件。我拆夹层，陈震留在营地。”他把那张夹层结构图卷好收进油布袋，没有抬头。他不需要解释原因——一个在手术台上捏着心脏瓣膜的人，没法同时看着墙上的监护仪跳不跳。陈震是那面盾，但他也是那个闪回时停在十秒裂缝前的人。方远不能一边拆熔炉一边担心那个缝隙会不会忽然出现在夹层的某道矿壁上。

陈震沉默了很久。他把盾牌从地上捡起来，放到修复台上，用一种比他平时报口令还平稳的语调说：“盾留下。我在营地北门等你们回来。”说完转身走出防雨布，没有回头。

防雨布外面，天色已经大亮。苏晚晴靠在公告栏旁边，手里转着绘笔没画任何东西，看到陈震从修复台出来，把笔尖的蓝光收了回去。方远把拆解针和熔炉残片仔细收好，背上工具箱往营地北门走去。林越扛着法杖走在他旁边，杖头那圈金边在晨光里一跳一跳。远处矿区方向的爆炸余响已经停了，天空干净得像被矿道深处那台熔炉吸走了所有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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