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电锯人

脚步声。

沉重、稳健，属于训练有素之人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有三人，呈战术队形散开，从三个方向朝桥洞废墟包抄过来。

还有一个更清晰的、令人牙酸的、仿佛老旧发动机启动时混合着链条摩擦的噪音，低沉、暴躁，持续不断地“嗡嗡”作响，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耳。

电锯的声音。

苏夜的心猛地一沉。他刚刚处理完蝙蝠恶魔留下的伤口，生命值不足七成，法力见底，存在污染度还在6%的水平徘徊，更重要的是，那“一年寿命”的代价带来的空虚感和身体深处的疲惫感，如同跗骨之蛆，难以驱散。现在，显然不是面对另一拨未知敌人的好时机。

他迅速扫视四周。桥洞内部空间不大，除了恶魔正在缓缓消散的庞大尸体和满地蝙蝠的灰烬，几乎没有像样的掩体。出口被堵住了，唯一的入口——那个被他破开的缺口，此刻正暴露在那渐近的脚步声和电锯声之下。

“啧。”苏夜低啐一声，将最后一点绷带扎紧，强忍着肋下的疼痛，迅速捡起地上那把已经布满裂痕的消防斧。虽然没什么用，但至少能当个棍子。他靠在最内侧一处相对完整的混凝土残块后面，收敛气息，【黄泉潜行】的效果刚刚结束，还在冷却，只能尽量利用阴影和环境，将身形隐藏起来。

脚步声在洞口停下。

“……血腥味很重。里面。”一个年轻、略显不耐烦的男声响起，带着某种奇异的、仿佛喉咙里有马达在转的质感。

“尸体反应……很强，但正在消散。是恶魔，而且被干掉了。空气里有……嗯，奇怪的味道，不是纯粹的恶魔气息，也不是普通的咒力……有点臭，又有点……像烧焦的骨头？或者是放了很久的墓地泥土？”另一个声音，更沉稳些，但听起来也很年轻，语速很快，像是在进行某种分析。

“进去看看。小心点，能单独解决掉蝙蝠恶魔的家伙，不简单。”第三个声音响起，冷静、克制，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死板的认真。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战术手电光束射了进来，粗暴地扫过狼藉的地面、墙壁，最后落在了蝙蝠恶魔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残躯上。

光束停顿了几秒。

“确认，目标蝙蝠恶魔，已确认击毙。尸体正消散。未发现其他生体反应……等等，那边有活人气息！”那个沉稳声音突然提高了音调。

光束猛地转向，瞬间锁定了苏夜藏身的角落。

暴露了。

苏夜不再隐藏，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消防斧，缓缓从阴影中站起身。战术手电的光线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清了洞口处的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特制战斗服、胸口有奇怪拉绳开关的金发少年。他表情有些呆滞，或者说，是那种对一切都不太在意、只对特定事物（比如女人和美食）充满热情的直率。他手里没拿武器，但那股隐隐散发出的、混合着血腥、机油和铁锈的凶悍气息，比任何武器都更直观。尤其是他左胸前那微微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搏动的异样感，让苏夜本能地感到警惕。

少年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类似黑色风衣制服、面容严肃、留着黑色中长发的青年。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相当沉重、用符咒和特殊皮革包裹的长条形箱子，眼神锐利如鹰，正上下打量着苏夜，目光在他破损的衣服、渗血的伤口，以及那把寒酸的消防斧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皱。

在两人身后稍远一点，是一个同样穿着制服、戴着眼镜、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年轻男子，他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探测仪的装置，正对着苏夜的方向，表情有些困惑和警惕。

“你是谁？”手提箱子的黑发青年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民间恶魔猎人？还是……别的什么？”

苏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金发少年的胸口，又瞥了一眼对方毫无防备的姿态，以及那越来越清晰的、仿佛从对方体内传出的低沉“嗡嗡”声。电锯恶魔……不，电锯人，波奇塔。那么，这个少年就是电次了。旁边这位，应该就是早川秋。

至于那个探测仪……是荒井博一？还是东山小红？印象不深了。

“路过。”苏夜言简意赅，声音因为之前的战斗和消耗有些沙哑，“被这玩意儿堵住了，不干掉它走不了。”他指了指正在化为黑烟的恶魔残骸。

“一个人？用这个？”早川秋的目光落在苏夜手中那把满是裂痕、血迹斑斑的消防斧上，眼神里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蝙蝠恶魔虽然是下级恶魔，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单枪匹马用一把破消防斧解决的。眼前这个人身上的伤看起来是新的，气息也有些虚弱，但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个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普通人，甚至不像个正常的恶魔猎人。

“运气好，找到了它的弱点。”苏夜面不改色地扯谎，同时绷紧神经，【黄泉视界】悄然开启，观察着三人的状态。电次体内，那股狂暴、混乱、充满“切割”、“破坏”、“不朽”等复杂概念的能量反应最为醒目，如同一个即将喷发的活火山。早川秋体内则流动着一种相对稳定、内敛的能量，带着“契约”、“束缚”、“力量”的意味，强度虽然不如电次，但控制得更加精妙。至于后面那个探测员，能量反应很微弱，主要是他手里的装置在散发微光。

“喂，帕瓦，你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没？”电次忽然抽了抽鼻子，转向旁边的空气问了一句——虽然那里并没有叫帕瓦的人。然后他好像又侧耳听了听，表情变得有点困惑，“嗯？你说什么？……‘熟悉’？‘有点像……’像什么？地狱的味道？但又不太一样？搞什么啊波奇塔，说清楚点。”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仿佛在跟谁说话。

早川秋眉头皱得更紧，看向苏夜的眼神更加警惕。“电次，波奇塔说什么？”

“它说，这家伙身上的味道有点怪，让它觉得……呃，有点熟悉，但又很讨厌，像在臭水沟里泡了很久的烂橘子混合了墓地泥土，还有点……说不清，反正很讨厌，但又忍不住想多闻两下，大概是这种感觉？”电次复述着体内恶魔伙伴的话语，一边说一边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苏夜。

波奇塔对黄泉气息“熟悉”？苏夜心中一凛。黄泉图赋予他的力量，本质是死亡、吞噬、终结，与这个世界恶魔源自人类恐惧的概念以及地狱本身，或许存在某种同源或对立的联系？被电锯恶魔感知到异常，这在他的预料之外，但仔细一想，似乎也并非不可能。波奇塔毕竟是来自地狱的原初恶魔之一，感知敏锐。

“解释。”早川秋的声音冷了下来，右手不动声色地搭在了手提箱的卡扣上。那个探测员也紧张地后退了半步，举起了手里的装置。

“我不知道什么味道。”苏夜平静地回答，同时暗中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已经转化为暗金色泽的黄泉咒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防护。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恶魔猎人或恶魔能感知到什么程度，但至少表明自己并非毫无抵抗之力。“如果你们说的是击杀恶魔后沾染的气息，那很正常。另外，如果没事的话，我要走了，我的伤需要处理。”

“等等。”早川秋叫住了他，目光在苏夜身上那混合着恶魔血污和自身血迹的衣服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沉静的眼神和虽然疲惫但依旧挺直的站姿。“你是无组织的民间猎人？有登记吗？”

“没有。”苏夜干脆地承认。按照乐园安排的身份，他确实是“民间恶魔猎人”，而且大概率是黑户。

早川秋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这时，他腰间挂着的通讯器响了。他拿起接通，简单地“嗯”了几声，目光在苏夜身上扫过，然后挂断。

“你身手不错。”早川秋开口道，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但依旧没什么温度，“一个人能用这种东西解决蝙蝠恶魔，虽然是下级，也不是随便谁都能做到的。现在外面很乱，最近恶魔活动异常频繁，像你这样的民间猎人单独行动，死亡率很高。”

苏夜没有说话，等待他的下文。

“有没有兴趣来公安？”电次忽然插嘴，他好像对早川秋的弯弯绕绕有点不耐烦，直接说道，“玛奇玛小姐最近在招人，待遇还不错，有工资拿，还能杀恶魔，虽然规矩多点，但总比一个人死在外面强吧？而且……”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点傻气但很直接的笑容，“我觉得你还挺能打的，刚才那堆蝙蝠屎（指恶魔）看起来挺难搞的。”

早川秋瞥了电次一眼，似乎对他这种过于随意的招揽方式有些无奈，但也没有反驳，只是补充道：“公安对魔特异4课，我是早川秋，这是电次。我们是负责清理恶魔和处理相关事件的官方部门。如果你没有更好的去处，可以考虑一下。当然，需要经过审查和测试。”

公安对魔特异4课……主线任务的要求。

苏夜看着电次那张写满“有架打、有工资拿就行”的脸，又看了看早川秋虽然冷漠但似乎并非恶意的眼神，心中迅速权衡。加入公安，无疑能更方便地接触恶魔，完成支线任务，也能获得这个世界的身份掩护和一定资源。虽然意味着要受制于官方，尤其是那位“玛奇玛小姐”，但现阶段利大于弊。

“我同意。”苏夜点头，没有过多犹豫，“我需要一份工作，也需要处理伤口。不过，测试和审查是什么？”

“跟我们回去就知道了。”早川秋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转身示意苏夜跟上，“你的伤，回去会有治疗。电次，清理一下现场残留，然后跟上。”

“哎？又是我？”电次抱怨了一句，但还是走到恶魔残留的灰烬旁，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特制的袋子，开始收取一些可能还有用的样本或残留物。他胸口的拉绳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苏夜默默地跟在早川秋身后，走出桥洞。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厢型车。探测员已经坐在了驾驶位。早川秋拉开后车门，示意苏夜上去。

车厢内部很简洁，除了座位，还有一些固定好的装备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车子启动，驶离这片废墟。早川秋坐在苏夜对面，依旧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但没有再问什么。电次很快也回来了，一屁股坐在苏夜旁边，好奇地打量着他，鼻子还时不时抽动两下。

“喂，你真的只是用那把斧头干掉那只大蝙蝠的？”电次忍不住问道，“没有和什么恶魔签契约吗？比如，特别厉害的恶魔之类的？”

“没有。”苏夜摇头，闭目养神，不再多言。他需要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同时消化刚才的战斗，以及“一年寿命”代价带来的那种微妙而持续的空虚感。

车子在东京的街道上穿行，最终驶入一栋看起来并不起眼、但守卫森严的建筑地下停车场。

早川秋带着苏夜乘坐电梯上行，来到某个楼层。走廊干净整洁，但灯光有些冷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纸张、消毒剂和淡淡铁锈的奇特味道。

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早川秋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平静、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力量感的女性声音从门内传来。

早川秋推开门，侧身让苏夜先进。

房间很宽敞，布置得像一个高级办公室，但又不完全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东京的夜景。一个粉红色长发、身材姣好、穿着得体西装的年轻女性，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似乎在看夜景。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美丽到近乎不真实的脸庞，嘴角带着温和而礼貌的微笑，金色的圈圈眼在灯光下显得平静而深邃。她的目光落在苏夜身上，温和，却又仿佛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在这一瞬间，苏夜感觉自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庞大的、难以名状的东西“注视”了。不是视觉上的注视，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灵魂都被轻轻拂过的感觉。左手的黄泉烙印微微发烫，体内的黄泉图也轻轻震颤了一下，自发地运转起来，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暗金色微光，将那股无形的“注视”感隔绝了大半。

但那种仿佛被更高位存在俯瞰、被无形丝线隐隐缠绕的感觉，依旧清晰无比。

支配恶魔——玛奇玛。

“初次见面。”玛奇玛微笑着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我是玛奇玛，对魔特异4课的课长。早川君已经简单报告过了。苏夜君，是吗？欢迎你来到公安。”

她的目光在苏夜脸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他左手手背的位置——虽然那里被衣物遮掩——似乎微微停留了一瞬，然后笑容加深了些许。

“看来，你和电次君一样，也是个……特别的孩子呢。”

苏夜的心微微下沉。他感觉到，在这个女人面前，自己最大的秘密——黄泉图，或许无法完全隐藏。但表面上，他只是微微颔首，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应：

“初次见面，玛奇玛小姐。我是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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