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医生,神内二病区37床新入,大面积脑梗,家属不同意溶栓。”
护士小周推门进来的时候,方芳刚把听诊器从病人胸口拿下来。她左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在日光灯下一闪——那是个很素净的铂金圈,磨得有些花了,内侧刻着“2008.11.15”。她和陈旭东在中央大街的老凤祥买的,那天哈尔滨下了第一场雪,两个人加在一起月薪不到四千,分期付了半年。
但此刻她没时间回忆这些。
方芳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她昨晚五点半接的班,到现在已经十八个小时没合眼。白大褂口袋里塞着三个没来得及看的微信,手机震动得没电了,她也没顾上充。
“马上到。”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不是缺钙,是站久了。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空气里弥漫着碘伏和八四消毒液的味道。这是她闻了快二十年的味道,已经闻不出什么特别了。但今天这味道里多了一丝她熟悉的、令人不安的东西:紧张。
37床,大面积脑梗,家属不同意溶栓。溶栓窗口还剩不到两小时。
方芳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老太太的儿子正坐在床边哭。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只手死死攥着他妈的手,指甲都嵌进手背里了。监护仪在滴滴响,老太太的左侧肢体已经不能动了,嘴角歪着,眼睛半睁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方芳把CT片子插到阅片灯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刚熬了一个大夜。“家属,您过来看。患者左侧大脑中动脉闭塞,这片发白的区域叫缺血半暗带,还活着,但撑不了多久。溶栓是把堵住的血管冲开,获益是出血风险的十倍。如果不溶,偏瘫可能就永远回不来了。”
她说到“永远”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重了一下。
男人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我查了!网上说溶栓会脑出血!出血就死了!你们医生就是想让我们签了字,出事你们没责任!”
方芳闭了一下眼。不是生气,是太累了。累到觉得这种话她听了几千遍,不该再有情绪波动,但每次听到,胸口还是会像被人闷了一拳。她想起上周一个病人,家属犹豫了四十分钟,签字的时候窗口已经过了。病人现在还躺在康复科,左侧肢体肌力三级,走路画圈,一辈子的事。
“您可以在知情同意书上写‘拒绝溶栓,后果自负’。”方芳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纸,“但这个‘后果’不是您的,是您妈的。”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说重了。男人愣了一秒,突然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地。“你什么态度!我要投诉你!”
方芳没动。她就那么站着,白大褂的下摆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晃。男人的手指快戳到她鼻尖了,她也没退。手机在口袋里震,她没看。
最后是二线主治老宋过来解的围。好说歹说,男人签了拒绝溶栓的知情同意书,歪歪扭扭四个字。方芳觉得那字迹比遗书还难看。她转身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人在喊“医生!医生快来!”,她又跑了起来。
跑起来的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今天这个班,怕是下不了了。
等处理好急诊,已经下午一点多了。方芳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那碗早上买的粥还搁在那,盖子没揭开过。她用指甲挑开封膜,米已经坨了,上面结了一层硬皮。她把粥推到一边,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凉的。
手机充上电,开机。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母亲。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拨回去。
“妈?”
“芳芳啊,”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方芳最怕的小心翼翼,“你今天晚上回来吃饭不?你爸今天精神好了一点,说想看看你。”
方芳张了张嘴。她想说“我今天夜班刚下还没走”,想说“下午还要接孩子”,想说“明天大查房”。但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在背景里的咳嗽声——那种干咳,一咳就停不下来,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碎了。父亲肺腺癌晚期,EGFR突变,吃了两年靶向药,耐药了,换了免疫治疗,一次一万八,医保只报百分之三十。
“妈,我今晚——”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护士长探进半个身子:“方医生,抢救室会诊,怀疑后循环缺血。”
“我尽量。”方芳挂了电话,抓起听诊器往外跑。
会诊完那个病人,她在抢救室门口碰见了陈旭东。
他刚下手术,手术衣还没换,领口有一圈汗渍,头发压得扁扁的。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了一秒。那种眼神不是爱人之间的含情脉脉,而是两个溺水的人在水底互相看了一眼,知道对方也在往下沉,谁也救不了谁。
“晚上我去接安琪,”陈旭东说,“你今天夜班,先回去睡一会儿。”
“你不是说晚上有急诊PCI?”
“取消了一台,病人发烧。”
方芳想说好。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初一要交下学期校服费,三百八。数学课外班续费,一千六。”
陈旭东沉默了三秒。上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医院又拖了。他上上个月因为一个支架术后并发症被扣了绩效,到手不到六千。方芳的神经内科是全院绩效最低的科室,她上个月拿了五千七。刨去房贷、四个老人的药费、女儿学费,每个月都是负数。
“我想办法。”陈旭东说完就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拐角处一闪,不见了。
方芳靠着抢救室的门框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像一只苍蝇困在脑子里飞不出去。她想起2003年哈医大毕业典礼上,她和陈旭东穿着学士服在太阳岛拍照片。他搂着她的腰,她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希波克拉底誓言背得滚瓜烂熟,那时候觉得当医生是天底下最崇高的事。
现在她觉得当医生是天底下最累的事。不是工作累,是心累。累到你拼尽全力还是救不了所有人;累到你把所有时间给了病人,自己的亲人却顾不上;累到你想哭,但发现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她去接女儿,迟到了四十分钟。
陈安一个人坐在传达室门口的台阶上,书包放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借着夕阳写题。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马尾扎得有些歪,刘海长了,遮住半只眼睛。
方芳远远地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鼻子突然酸了。
“妈。”陈安抬头看见她,没有埋怨,很平静地把练习册收进书包,“我今天数学小测考了九十二分,班上前五。”
“真好。”方芳蹲下来,想亲女儿一下。陈安偏了偏头,躲开了。方芳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那个动作很轻,但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妈,我想报那个数学冲刺班。”陈安低着头系鞋带,声音不大,“老师说初一下学期难度会突然加大,现在不补的话后面跟不上。一个学期三千二。”
方芳没说话,接过女儿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书包很沉,少说有十斤,勒得她肩膀疼。她想起女儿才十三岁,每天背着这么重的书,脊柱会不会侧弯。
“妈跟你爸商量一下。”
“你们每次都商量,商量的结果就是没钱。”陈安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知道,姥姥要吃药,姥爷要透析,爷爷要化疗,奶奶腿不好。我不上了,我自己学也能学好。”
方芳站在那里,夕阳把她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教学楼的白墙上,像两条快要断开的线。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是神经内科医生,她知道大脑的前额叶皮层负责情绪调控,她知道多巴胺、五羟色胺、去甲肾上腺素如何影响人的情绪。知道这些屁用没有。
手机又响了。可是打来的。
“方医生,38床癫痫持续状态,苯二氮卓类用了两轮了没控制住。”
方芳看了一眼女儿。陈安已经背好了自己的书包,往公交站走去,没有回头。
“我马上到。”
她在出租车上给陈旭东发了条微信:“38床癫痫持续状态,我回科里了,女儿你自己管。”
陈旭东秒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方芳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发短信总是“好的,老婆大人”,后面跟一串感叹号。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知道了”?她记不清了。也许是从父亲确诊那天,也许是从女儿出生他没能进产房那天,也许是在某个她值班他也值班、两个人三天没见面的普通日子里。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出租车经过医大一院门口的时候,急诊灯还亮着,三辆救护车停在门口,蓝红灯一闪一闪的。这座城市有上千万人口,每天有无数人生病、住院、死去。她和陈旭东是试图挡住死亡洪流的人,但连自己的家庭这条小船都快要保不住了。
她不知道的是,今晚的38床会成为一个转折点,一个让她的生活彻底分崩离析的起点。而那个她叫了十七年“老公”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地铁站台上,和一个离异的单身女人肩膀碰着肩膀。
此刻她只是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着眼睛,听着导航机械地说:“前方三百米到达目的地。”
她觉得很冷。车里暖气开得挺足,但她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塞了一块冰,怎么都捂不化。
出租车拐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她睁开眼。住院部大楼灯火通明,像一艘不沉的船。而她即将登船,驶入又一个漫长的夜。
只是她不知道,这个夜会把她的人生彻底撕开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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