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同门
韩小莹看着陈玄风和梅超风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暗暗出了一口长气。她攥着剑柄的手指慢慢松开,手心全是汗。走吧,走了就好。今天这局面,能不动手就收场,已经是烧高香了。近百号人被骗进桐柏山,发现双煞没受伤、王敬轩没来,士气早就垮了。真要打起来,死伤还不知道有多少。
她正要转身招呼韩宝驹和张阿生撤退,忽然——
“陈玄风!梅超风!你们别想走!”
一声厉吼,像炸雷一样在山谷里炸开。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吼吓了一跳,韩小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人影从人群中飞身而出,双掌齐出,破空之声凌厉刺耳,直奔陈玄风和梅超风的后背——
陆乘风。
韩小莹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一直在注意曲灵风,却忘了陆乘风。这个在角落里沉默了整整两天的男人,这个家资豪富、却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追杀师兄师姐上的男人——他等这一刻,等了十几年。
梅超风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砰”的一声,两掌相交,陆乘风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他的武功不弱,但在梅超风面前,差得太远了。于光远飞身跃起,在半空中接住了他,两个人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在地上,于光远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陆乘风的嘴角已经渗出了血丝。
梅超风这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于光远和陆乘风身上。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看不出任何情绪。
“江南金剑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你也要来送死?”
于光远没有回答。他握紧了手里的金柄长剑,指节泛白。他是一流高手,在江南地面上名头响亮,但面对梅超风,他手心全是汗。
梅超风没有给他拔剑的机会。她手腕一抖,盘在脚边的白蟒鞭像一条活蛇般弹起,鞭梢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奔于光远的面门——
“叮!”
一双铁拐从天而降,架住了白蟒鞭。鞭拐相交,火星四溅,声音尖锐得让人牙酸。
曲灵风。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双拐交叉,死死地架住了梅超风的白蟒鞭。他的腿在发抖——骑马走了两天,又抱着清鸢在山路上走了半天,他的腿早就撑不住了。但他的双拐稳得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梅超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大师兄?”
曲灵风没有看她。他盯着自己的双拐,盯着那根被铁拐架住的白蟒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梅超风,你还认得我这个大师兄?”
梅超风没有说话。她的手腕微微用力,白蟒鞭往回一收,曲灵风的铁拐跟着往前一送,两个人同时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好啊,”陈玄风的声音从梅超风身后传来,低沉而沙哑,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在低吼,“大师兄,四师弟,一齐来了。要我夫妻的命来了。”
他转过身来,那双暗沉沉的眼睛从曲灵风身上扫到陆乘风身上,又从陆乘风身上扫到于光远身上,最后落在柯辟邪和那近百个江湖客身上。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来啊。都来啊。”
曲灵风没有说话。他拄着双拐,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他的师兄,他的师姐。十几年前在桃花岛上,他们一起练功,一起吃饭,一起挨师父的骂。陈玄风教过他拳法的发力技巧,梅超风替他缝过破了的衣服。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日子。然后他们偷了《九阴真经》,跑了。师父打断了所有人的腿,把他们赶出了桃花岛。他的腿再也没有好过,他的家再也没有回去过。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你们为什么要偷师父的经书?”
陈玄风没有回答。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韩小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厌倦。
“大师兄,”他说,“十几年了,你还问这个?”
“我就是要问。”曲灵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知不知道,你们走了之后,师父把我们所有人的腿都打断了?你知不知道,陆乘风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冯默风才多大?他才十几岁,就被赶出桃花岛,一个人在外面流浪!你们知不知道!”
陈玄风沉默了。梅超风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白蟒鞭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知道又怎样?”陈玄风的声音很低,“不知道又怎样?腿断了,还能接上。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曲灵风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没什么。”陈玄风抬起头,目光越过曲灵风,落在柯辟邪身上,“你就是柯辟邪?雁荡派的?”
柯辟邪手握长剑,往前踏了一步。“正是。”
“你带这么多人来找我们,是要替天行道?”
“你们滥杀无辜,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
陈玄风忽然笑了。笑声很沙哑,像破风箱在漏气,笑了几声就停了。他摇了摇头,看着柯辟邪,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嘲讽,是可怜。
“柯辟邪,你知道王敬轩为什么没来吗?”
柯辟邪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玄风不再看他,转过身,朝梅超风走过去,“走吧。”
“想走?”陆乘风擦掉嘴角的血,站直了身体,“今天你们别想走!”
他一掌拍出,掌风凌厉,直奔陈玄风的后背。陈玄风头也不回,反手一掌,“砰”的一声,陆乘风又飞了出去。这一次于光远没来得及接住他,他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嘴里涌出一口鲜血。
“四师弟,”陈玄风的声音很冷,“我不想杀你。你别逼我。”
“那你杀啊!”陆乘风撑着地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你杀了我,师父也不会让你们回去!你们这辈子都是叛徒!桃花岛的叛徒!”
陈玄风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疲惫,不再是厌倦,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找死。”
他一掌拍出,这一次不再是随手一挡,而是真正的九阴白骨爪。五指弯曲,指尖泛着灰白色的光,直奔陆乘风的天灵盖——
曲灵风的铁拐到了。双拐齐出,一拐架住陈玄风的手腕,一拐砸向他的肋下。陈玄风被迫收手,往后退了一步。曲灵风趁势跟进,双拐连环砸出,一招比一招快,一招比一招猛。
“大师兄,你不是我的对手。”陈玄风一边退一边说。
“打不过也要打。”曲灵风咬着牙,铁拐砸在陈玄风的手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陈玄风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手一抓,五指扣住了曲灵风的铁拐,用力一拧。曲灵风的手腕跟着一翻,差点握不住拐,他拼尽全力稳住了,但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陈玄风没有追击。他站在那里,看着曲灵风狼狈的样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大师兄,你的腿不行了。”
“不用你管。”
两个人又斗在一起。十几招下来,曲灵风渐渐落了下风。他的腿撑不住太久,每出一招都要咬牙硬撑,额头上全是汗。陈玄风显然没有出全力——他在退,在躲,在格挡,几乎没有主动进攻。但他的每一次格挡都震得曲灵风的铁拐嗡嗡响,曲灵风的虎口已经裂开了,血顺着拐柄往下淌。
韩小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一点一点地揪紧了。她想冲上去,但她不能——曲灵风说过,这件事他要自己面对。她不是桃花岛的人,她不懂他们之间的恩怨。她贸然出手,只会让事情更糟。
“柯大侠!”于光远拔出了金柄长剑,“动手吧!”
柯辟邪犹豫了一瞬。他看了看曲灵风和陈玄风,又看了看梅超风和白蟒鞭,猛地拔出长剑。“诸位兄弟,黑风双煞作恶多端,今日不除,后患无穷!跟我上!”
他率先冲了上去。身后,七八个武功最高的好手跟着他冲了上去。再后面,近百个江湖客犹豫了一下,也举着兵器冲了上去。
混战开始了。
陈玄风被柯辟邪、曲灵风、于光远、陆乘风四个人围在中间。四对一,本该是压倒性的优势,但陈玄风的九阴白骨爪太过凌厉,每一爪抓出都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四个人谁都不敢近身。曲灵风的铁拐刚猛,于光远的金剑凌厉,柯辟邪的剑法沉稳,陆乘风的掌法狠辣——四个人配合得并不默契,但陈玄风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下他们。
梅超风站在外围,白蟒鞭像一条银色的蛇,在人群中穿梭。她的鞭法比陈玄风的爪法更可怕——鞭长足有丈许,一鞭扫过去,三四个人同时倒地。她不杀人,每一鞭都抽在腿上、腰上、肩膀上,但被她抽中的人没有一个能再站起来。
“啊——我的腿!”
“散开!快散开!”
近百个江湖客被梅超风一个人打得抱头鼠窜。他们的武功太差了,在梅超风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白蟒鞭所到之处,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想从侧面偷袭,梅超风头也不回,反手一鞭,那人就飞了出去。有人想用人海战术压上去,梅超风一鞭扫出一个半圆,前面三排人全倒了。
“三哥!”韩小莹喊了一声。
韩宝驹早就忍不住了。他听到韩小莹的声音,大吼一声,金龙鞭出鞘,朝梅超风冲了过去。他的鞭法和梅超风的白蟒鞭不是一个级别的,但他学了菩提心法,内力比之前强了不少,至少能撑几招。
金龙鞭和白蟒鞭绞在一起,韩宝驹咬着牙,拼尽全力往后拽。梅超风看了他一眼,手腕一抖,白蟒鞭像蛇一样从金龙鞭上滑开,鞭梢直奔韩宝驹的面门。韩宝驹低头躲过,白蟒鞭从他头顶擦过,削掉了几缕头发。
“三哥小心!”张阿生冲了上来,屠夫刀劈向梅超风的手臂。梅超风侧身避开,白蟒鞭回缩,鞭柄撞在张阿生的刀背上。张阿生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屠夫刀差点脱手。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梅超风一脚踢在他胸口上,张阿生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鲜血。
“五哥!”韩小莹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不能再等了。她拔出长剑,朝梅超风冲了过去。
雨花剑法第一式,“春雨如丝”。剑尖颤动,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细密的弧线,直奔梅超风的手腕。梅超风“咦”了一声,白蟒鞭回缩,鞭梢在剑身上点了一下。韩小莹只觉得手臂一麻,长剑差点脱手。她咬紧牙关,手腕一翻,剑锋顺着鞭身削了上去。
“雨花剑法?”梅超风的声音有些意外,“普渡寺的传人?”
韩小莹没有说话。她的全部精力都在这一剑上,内力从丹田升起,沿着手臂流到指尖,灌入剑身。剑刃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白光——不是剑气,是内力附着在剑身上的效果。
梅超风的白蟒鞭忽然变了方向,不再正面交锋,而是从侧面卷过来。韩小莹来不及变招,只能往后撤了一步。白蟒鞭从她面前扫过,鞭风刮得她脸上生疼。
“小丫头,你不是我的对手。”梅超风的语气淡淡的,“我不想杀你。让开。”
韩小莹没有让。她握紧了长剑,指节泛白。她的目光越过梅超风,落在柯辟邪身上——柯辟邪正和陈玄风斗在一起,于光远和曲灵风在旁边策应,陆乘风已经受了伤,退到了后面。
四个人打一个,依然占不到便宜。陈玄风的九阴白骨爪越来越快,每一爪抓出都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曲灵风的铁拐慢了下来,他的腿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于光远的金剑被陈玄风一爪抓中,剑身上留下了五个深深的指印。柯辟邪的剑法虽然沉稳,但陈玄风根本不给他近身的机会。
韩小莹一分神,梅超风的白蟒鞭已经卷到了面前。她来不及躲,只能举剑格挡。“啪”的一声,白蟒鞭抽在剑身上,韩小莹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三步,虎口一阵剧痛。
“小丫头,再看哪里?”梅超风的声音冷得像冰。
韩小莹咬了咬牙,重新站稳。她的目光不敢再离开梅超风——这个女人太可怕了。她的内力、她的鞭法、她的战斗经验,都不是韩小莹能比的。如果不是她手下留情,韩小莹早就死了。
但她不能退。退了,韩宝驹和张阿生怎么办?曲灵风怎么办?柯辟邪怎么办?
“韩姑娘!”曲灵风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急促而沙哑,“别管这边!带清鸢走!”
韩小莹愣了一下,目光扫过战场——曲清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曲灵风的马上爬了下来,正站在战场边缘,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她的小脸惨白,嘴唇哆嗦着,但没有哭。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曲灵风,盯着那个拄着双拐、浑身是血的男人。
“爹……”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清鸢!”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冲过去,但梅超风的白蟒鞭拦在她面前,像一道银色的墙。
“让开!”韩小莹几乎是吼出来的。
梅超风没有让。她看着韩小莹,眼神里有一丝奇怪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冷漠,是一种韩小莹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那个孩子,是大师兄的?”
“是!”
梅超风沉默了一瞬。她的白蟒鞭垂了下来。
“带她走。”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别让她死在这里。”
韩小莹来不及多想,转身朝曲清鸢冲过去。
另一边,陈玄风的九阴白骨爪忽然加快了速度。他的目标不是曲灵风,不是柯辟邪,而是于光远。
于光远的金剑被他一把抓住,五指用力,剑身上又多了五个指印。于光远想抽剑,抽不出来。陈玄风一掌拍在他胸口上,于光远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一棵松树上,松针簌簌地落下来。他滑落在地,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胸口塌陷了一大块——肋骨断了,至少三四根。
陈玄风没有看他第二眼。他转过身,看着曲灵风、柯辟邪和陆乘风。
“大师兄,”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走吧。带着那个孩子走。我不想杀你。”
曲灵风没有说话。他拄着铁拐,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腿在发抖,但他没有退。
“走啊!”陈玄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以为你打得过我?你以为你能替天行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站都站不稳了!”
“我站得稳。”曲灵风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站了十几年了。”
陈玄风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在变化——从愤怒到疲惫,从疲惫到无奈,从无奈到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大师兄,”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不该来。”
“我来了。”曲灵风说,“我来了,就是要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后悔吗?”
陈玄风沉默了。他站在那里,赤着的上身满是伤疤,暗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没有回答。
梅超风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白蟒鞭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走!”陈玄风忽然一掌拍出,不是打曲灵风,是打柯辟邪。柯辟邪举剑格挡,剑身被拍断,半截剑刃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远处的草丛里。柯辟邪往后退了三步,虎口震裂,鲜血直流。
陈玄风没有追击。他看着曲灵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爹!爹!”曲清鸢不知什么时候从韩小莹怀里挣了下来,跌跌撞撞地朝曲灵风跑过去。她的脸上全是泪,小胳膊伸着,要爹抱。
韩小莹在后面追,追不上——她离得太远了,中间隔着七八个倒在地上的人。
“清鸢!别过去!”韩小莹的声音变了调。
曲清鸢没有听到。她的眼里只有曲灵风,那个浑身是血、拄着铁拐、站都站不稳的男人。
陈玄风转过身来,正好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朝这边跑过来。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九阴白骨爪已经扬起——
曲灵风的心跳停了。他想冲过去,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陈玄风的爪子朝他的女儿落下去。
然后——
一道红色的身影从侧面闪了出来。
大红道袍在阳光下刺目得惊人,金线绣的云纹在风中翻飞,白玉腰带上的红宝石闪了一闪。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一座移动的山。上一刻还在三丈之外,下一刻已经挡在了曲清鸢面前。
双掌齐出。
第一掌,拍在陈玄风的手腕上,把他的九阴白骨爪震偏了半寸。第二掌,拍在陈玄风的掌心上,两掌相交,“砰”的一声闷响,潘常吉往后退了两步,陈玄风的身子只是晃了一晃。
高下立判。潘常吉的武功不弱,金丹宗蕊珠仙官的名头不是白给的,但陈玄风的九阴白骨爪太过凌厉,内力也比她深厚。她打不过他——她自己知道,在场的人也都看出来了。
但潘常吉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她站稳了,把曲清鸢往身后一挡,大红道袍的袖子一甩,昂着头,看着陈玄风,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不是笑,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于跟你多说的傲气。
“陈玄风,”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动她一下试试。”
陈玄风盯着她,眉头皱得很深。“潘常吉,这不关你的事。”
“关不关我的事,你说了不算。”潘常吉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晚辈说话,“这个孩子姓曲,是我丈夫起的名字。你要动她,先问问金丹宗答不答应。”
陈玄风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压着什么东西的表情。“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潘常吉昂着头,大红道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是告诉你一声。你动了她,金丹宗上下不会放过你。我丈夫不会放过你。我师兄彭耜的脾气你知道,他要是知道你动了他起名字的孩子——”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玄风沉默了。他站在那里,九阴白骨爪还扬在半空中,但迟迟没有落下去。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打不过潘常吉,他打得过。但他不想惹金丹宗。金丹宗是大宋国教,总舵在武夷山,弟子遍布天下,掌门真人白玉蟾虽然已经仙逝,但余威犹在。彭耜那个人他了解——平时看起来温温和和的,真要惹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看了看潘常吉,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小女孩缩在红色道袍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哆嗦着,但没有哭。
“走。”陈玄风收了爪,转过身去,“今天我不跟你计较。下次——让你男人来。”
他拉着梅超风的手,两个人转身走进了松林。梅超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越过潘常吉,落在曲清鸢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转过头,跟着陈玄风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松涛声中。
潘常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双肩慢慢垮了下来。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虎口红肿,手指在发抖,刚才那两掌她用尽了全力,虎口已经震裂了,血珠渗出来,沿着手指往下淌。她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你……”曲清鸢站在她身后,仰着头看她,小声说,“你流血了。”
潘常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缩回袖子里,下巴微微昂起来。“不疼。”曲清鸢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颗饴糖,举到潘常吉面前。
“给你。吃了糖就不疼了。”
潘常吉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那颗糖——皱巴巴的糖纸,上面粘着棉花絮,不知道在怀里揣了多久。她的傲气维持了一瞬,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眼眶忽然红了,红得像她身上那件大红道袍。
她伸出手,接过那颗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谢。”她的声音哑得像要碎了。
曲灵风拄着铁拐走过来,站在潘常吉面前。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松林里吹过来,吹动了潘常吉散落的头发,吹动了曲灵风沾血的衣角。
“曲三,”潘常吉先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腔调,但韩小莹听出了那腔调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冷,是累,“你女儿……她叫什么名字?”
“曲清鸢。”曲灵风说。
潘常吉点了点头。“清鸢。好名字。”她低下头,看了看手心里那颗糖,“你把她教得很好。”
曲灵风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潘常吉,眼眶红了。
潘常吉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朝松林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越过曲灵风,落在韩小莹身上。
“韩姑娘。”
“在。”
“清鸢的药,按时吃。三个月不能断。”
“我知道。”
潘常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大红道袍在松林中渐渐远去,像一团在风中飘动的火。她的步伐还是那么稳,背脊还是挺得笔直,但韩小莹看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发抖。
曲清鸢站在曲灵风身边,仰着头看她爹。“爹,那个阿姨……她哭了。”
曲灵风低头看着女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嗯。”
“她为什么哭?”
曲灵风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想当个好娘。”
“她有孩子吗?”
“有。在天上。”
曲清鸢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从怀里又掏出一颗糖,举到曲灵风面前。“那这颗糖给她留着。等她下次来,清鸢给她。”
曲灵风看着那颗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蹲下来,把曲清鸢抱在怀里,搂得很紧。
“好。留着。”
韩小莹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手从剑柄上松开,手指僵硬得像木头。韩宝驹和张阿生互相搀扶着走过来,身上都带着伤,但命还在。于光远躺在松树下,胸口塌陷,气息微弱,但还活着。陆乘风坐在地上,靠着一棵树,闭着眼睛,脸上全是血,但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近百个江湖客散在山谷里,有的在**,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清点人数。没有人死。梅超风的白蟒鞭抽伤了很多人,但一个都没杀。陈玄风的九阴白骨爪抓断了于光远的剑,打伤了他的肋骨,但没有下杀手。他们不想杀人——或者说,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惹了金丹宗,对他们没有好处。
韩小莹站在山谷中央,看着松林深处,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陈玄风和梅超风走了,潘常吉也走了。曲灵风和陆乘风活着,柯辟邪也活着。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赢,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天,没有人死。这就够了。
(第十五章完)
第十六章 执念
桐柏山南麓有一个小镇,叫桐柏镇,说是镇子,其实不过百来户人家,一条土路从东头通到西头,走完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镇子上只有一家客栈,矮矮的土墙,茅草的屋顶,院子里拴着几匹驮货的骡子。韩小莹他们包了后面的一排房间,说是房间,其实就是在马厩旁边隔出来的几间土屋,窗户纸破了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马粪的气味。
曲灵风坐在床沿上,陆乘风站在他对面,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于光远被安排在隔壁养伤,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柯辟邪守在旁边。韩宝驹和张阿生也带了伤,韩小莹给他们上了药,让他们在屋里歇着。曲清鸢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小脸烧得红扑扑的,韩小莹刚给她喂了水,这会儿总算睡着了。
曲灵风看着陆乘风,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韩小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比发怒还可怕。
“坐下。”曲灵风说。
陆乘风抬起头,愣了一下。“大师兄——”
“我让你坐下。”
陆乘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在对面的一把破椅子上坐下来。他的腿也不方便,坐下去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扶住了桌角才稳住。曲灵风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蟋蟀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老四,”曲灵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知不知道今天差点出了什么事?”
陆乘风低着头,没有说话。
“近百号人,被你一句话煽动着冲上去。你以为人多就能拿下他们?你知不知道陈玄风那几爪要是用了全力,你现在已经没命了?你知不知道梅超风那条鞭子要是没手下留情,今天这山谷里要死多少人?”
陆乘风的头更低了,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我知道你恨他们。”曲灵风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也恨。我的腿断了十几年,我躲在一个破村子里,连门都不敢出。我恨不恨?我恨。但老四,他们是我们的师兄师姐。他们在桃花岛上跟我们一块儿长大的。陈玄风教你练过拳,梅超风替你缝过衣服——这些你都忘了?”
“我没忘。”陆乘风的声音闷闷的,“但我忘不了师父打断我腿的时候,他们跑得无影无踪。我忘不了我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所以你就找人劫杀他们?”曲灵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以为杀了他们,你的腿就能好了?你以为杀了他们,师父就会让你回桃花岛了?”
陆乘风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韩小莹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老四,”曲灵风的声音又轻了下来,轻得像在叹气,“我不是不让你恨。但你不能让恨把自己毁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家资豪富,太湖归云庄那么大的家业,你不好好过日子,把所有的钱都花在追杀师兄师姐上。你觉得师父知道了,会高兴吗?”
陆乘风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大师兄,那你呢?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曲灵风沉默了一会儿。“我开了个酒馆,把闺女养大。”
“就这样?”
“就这样。”
陆乘风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在变化——从倔强到动摇,从动摇到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的疲惫。
“大师兄,你比我强。”他的声音很低,“我做不到。”
曲灵风没有接这个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破窗户,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匹拴着的骡子身上。
“老四,”他没有回头,“把那些人散了。别再追了。”
陆乘风沉默了很久。“好,我不找人了。”他叫上答应,心里却在想着另请高手。
曲灵风转过身来,正要说什么,门突然被推开了。
韩小莹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曲大哥,清鸢发烧了。一直在说胡话,我叫不醒她。”
曲灵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隔壁房间,韩小莹跟在后面,陆乘风也跟了上来。
曲清鸢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起皮。她的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清楚。她的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清鸢!清鸢!”曲灵风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脸。没有反应。她的额头烫得像火炭,呼吸又急又浅,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今天白天吓着了。”韩小莹站在旁边,声音有些发紧,“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刚才忽然就烧起来了。”
曲灵风把手指搭在曲清鸢的手腕上——他不会把脉,但他能感觉到女儿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扑腾翅膀。
“大夫呢?这镇子上有没有大夫?”他的声音急促起来。
陆乘风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我去问。”
他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镇子上没有大夫。最近的也在桐柏县城,来回要两天。”
“两天?”曲灵风的声音变了调,“她烧成这样,等得了两天?”
没有人回答他。韩小莹站在旁边,看着曲清鸢烧红的小脸,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她学过一些急救知识,但那是现代的东西——物理降温、退烧药、输液,在这里一样都用不上。她只能不停地换湿毛巾敷在曲清鸢额头上,但毛巾刚放上去一会儿就热了,滚烫的。
曲清鸢又开始说胡话了。这一次比刚才清楚一些,断断续续的,但能听出几个字。
“爹……爹别打了……清鸢怕……清鸢乖……不闹……”
曲灵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握着女儿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爹在。爹在这儿。”他的声音哑得像要碎了,“清鸢不怕。爹不打了。爹哪儿都不去。”
曲清鸢听不到。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眉头皱着,小脸上全是汗。她的嘴唇在动,又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听不清楚。
韩小莹换了毛巾,又换了一条。她蹲在床边,看着曲清鸢烧红的小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无力感——她能打退淮阳帮,能挡住梅超风的鞭子,但她治不了发烧。她什么都做不了。
“让我来。”
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韩小莹回头,愣住了。
潘常吉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身上还是白天那件大红道袍,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下摆沾着泥,金步摇歪在一边,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她的脸色很白,比白天更白,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她的眼睛红红的,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一夜没睡的那种红。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汤是褐色的,冒着热气,有一股苦涩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你……”韩小莹站起来,挡在床前,“你怎么在这里?”
潘常吉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越过韩小莹,落在床上的曲清鸢身上,落在她烧红的小脸上,落在她紧皱的眉头上,落在她攥着被角的小手上。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白天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气,也不是碧萝山庄里那种雍容华贵的冷漠。是一种韩小莹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是心疼。是那种疼到骨头里、疼到说不出话来的心疼。
“安神镇惊的方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白天受了惊吓,邪火入心,要先把心火降下来。”
她端着药碗走进来,从韩小莹身边经过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
“韩姑娘,让一让。”
韩小莹看着她,犹豫了一瞬,侧身让开了。
潘常吉坐在床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她看着曲清鸢烧红的小脸,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的。她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又放上去了,这一次没有缩回来。
“烧成这样,”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们就这么干看着?”
“镇子上没有大夫。”曲灵风的声音很低。
潘常吉没有接这个话。她把曲清鸢从被子里轻轻抱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大红道袍的袖子展开,把小姑娘整个裹住了。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东西,但很稳,稳得像抱过无数次。
曲清鸢在梦中皱了一下眉头,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爹”。潘常吉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她没有停手。她把药碗端起来,用勺子舀了一点点,放在自己嘴唇上试了试温度,然后送到曲清鸢嘴边。
“清鸢,乖,喝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婴儿,“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曲清鸢的嘴唇闭着,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淌在潘常吉的大红道袍上。潘常吉没有擦,她用袖子轻轻擦掉曲清鸢嘴角的药汁,又舀了一勺,又试了温度,又送到她嘴边。
“乖,再喝一口。就一口。”
这一次曲清鸢的嘴唇动了一下,药汁进去了半勺,流出来半勺。潘常吉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好孩子。再来一口。”
一勺一勺地喂,喂了整整半个时辰。一碗药喂完了,潘常吉的大红道袍上全是药汁,袖子和前襟湿了一大片,褐色的药渍在红色的锦缎上格外刺眼。她浑然不觉。
她把空碗放在桌上,把曲清鸢重新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然后她伸出手,掌心贴着曲清鸢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内力从她掌心缓缓流出,温热的,绵长的,像一条看不见的小溪。韩小莹站在旁边,能感觉到那股内力——不是攻击性的,不是压迫性的,而是一种很柔和的、很温暖的东西,像冬天的阳光照在身上。
曲清鸢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不再那么急促,不再那么浅。她的眉头也慢慢松开了,小脸上的红色褪了一些,虽然还在烧,但不像刚才那样烫得吓人。
潘常吉的手没有收回来。她的内力一直在往外送,一刻都没有停。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大红道袍上,和那些褐色的药渍混在一起。
韩小莹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潘常吉白天跟陈玄风对了两掌,虎口震裂,内力消耗了不少。她一夜没睡,熬了药,从桐柏县城赶过来——不,她不是从桐柏县城来的。桐柏县城来回要两天,她不可能这么快。
她是一直跟着他们。从东山镇到桐柏山,从桐柏山到这个小镇子,她一直在后面跟着。
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窥探她的人。从牛家村开始,一路跟着她,在暗处看着她,在她练剑的时候、在她赶路的时候、在她和淮阳帮打斗的时候。她以为是金丹宗的人,以为是胡士简派来的探子,以为是对她不利的敌人。
不是。是潘常吉。她不是在看韩小莹,她在看曲清鸢。
韩小莹站在床边,看着潘常吉专注的侧脸,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干裂的嘴唇、散落的头发,看着她掌心贴在曲清鸢胸口上、一刻不停输送内力的手,看着她大红道袍上的药渍和泥点——那件在碧萝山庄里一尘不染、金线银线交相辉映的道袍,现在皱巴巴的,脏兮兮的,像一块被揉皱的抹布。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彭耜把曲清鸢从碧萝山庄带走之后,潘常吉没有追。不是不想追,是不敢。她怕彭耜生气,怕把事情闹大,怕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了。但她放不下。她放不下那个叫清鸢的孩子,放不下那个她只抱过一次、只叫过一次“娘”的孩子。
所以她跟着。从碧萝山庄到牛家村,从牛家村到太湖,从太湖到桐柏山。一路跟着,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不敢现身,不敢让任何人发现。她只是想在暗处看着她,看着她吃药,看着她写字,看着她叫“姐姐”、叫“爹”、在枣树下跑来跑去。只要能看到她,就够了。
今天白天,当曲清鸢冲进战场、陈玄风的九阴白骨爪朝她落下的时候,潘常吉冲了出来。她打不过陈玄风,她知道。但她还是冲了出来。
韩小莹站在窗前,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看着潘常吉坐在床边的侧影。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她的嘴唇在动,很轻很轻,像是在跟曲清鸢说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清鸢……娘在这儿……不怕……”
韩小莹的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曲灵风站在门口,也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红了。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潘常吉抱着他的女儿,看着她给她喂药、给她输送内力、用那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哄她。
他知道潘常吉为什么跟着。他知道潘常吉为什么冲出来挡在清鸢面前。他知道潘常吉为什么一夜没睡、熬了药、从几十里外赶过来。他知道,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曲清鸢的烧慢慢退了一些。她的呼吸平稳了,眉头松开了,小脸上不再那么红了。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安静了下来。
潘常吉的手从她胸口上收回来。她的手指在发抖,整只手都在发抖。她把那只手藏在袖子里,低着头,看着曲清鸢安静的睡脸,看了很久。
“烧退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今晚不要再受风。明天再喝一副药,就没事了。”
她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床头的桌子才稳住。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干还在,但叶子已经掉光了。
她看了曲清鸢最后一眼,转身要走。
“潘真人。”韩小莹叫住了她。
潘常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从牛家村就开始跟着我们了?”
潘常吉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的大红道袍上,把那片褐色的药渍照得格外清楚。
“是。”她的声音很轻。
“你一直在看清鸢?”
“是。”
“为什么不现身?”
潘常吉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韩小莹,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像要碎了。
“我答应过彭耜,不再把她抢走。我没有反悔。我只是……想看看她。看她吃药,看她写字,看她笑。只要能看到她,就够了。”
韩小莹的眼眶红了。“今天白天,你冲出来挡在她面前——你不怕陈玄风伤了你?”
潘常吉沉默了一瞬。“怕。但我更怕她受伤。”
她说完这句话,推门走了出去。大红道袍在月光下渐渐远去,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她的步伐很慢,不像白天那样稳,背脊也不像白天那样挺得笔直。她走得很吃力,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积蓄力气。
韩小莹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她想起碧萝山庄里那个排场极大的女人——四个道童开道,两个道女捧茶捧剑,抬轿的轿夫步伐整齐,轿帘上绣着仙鹤祥云。她想起潘常吉坐在花厅中央,穿着大红道袍,戴着金步摇,捏着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的样子。
和现在这个背影,是同一个人。
韩小莹趴在窗台上,看着潘常吉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年轻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她忽然觉得,潘常吉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一个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孩子来爱的疯女人。她的爱太浓了,浓得化不开,浓得把自己和别人都淹没了。但那是爱。哪怕它偏执、疯狂、让人喘不过气来——那还是爱。
她想起曲清鸢白天说的话——“那个阿姨,她哭了。”想起曲清鸢从怀里掏出糖,举到潘常吉面前。想起潘常吉接过糖的时候,眼眶红得像她身上那件道袍。
她想起潘常吉刚才说那句话时的声音——“怕。但我更怕她受伤。”
韩小莹把脸埋在胳膊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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