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金盏银盏

第一百八十二章 金盏银盏

铁木真没有立刻离开大帐。他坐在主位上，转动着手里的纯银酒碗，目光沉沉地看着碗沿上流转的灯火，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稀罕物。帐中众人还在议论韩小莹的话。术赤和察合台虽然一向不和，此刻却口径一致，都说那汉人女子胡说八道。者勒米、博尔术、博尔忽也都纷纷摇头——这里是乞颜部的根，是铁木真第一个王庭，是所有人花费心血建起来的家，一仗不打就这样放弃，他们怎么甘心？声音越来越大，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蜂群，嗡嗡地响着。铁木真没有制止他们，只是把酒碗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两个人身上——窝阔台和木华黎。一个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一个站在帐帘旁边，背着手，看着灯台的火苗出神。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

铁木真侧目看向窝阔台。窝阔台今年才十二岁，但已经跟着铁木真打了一年的仗，性子沉凝稳重，隐隐有了几分大将之风。此时见父汗看过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父汗，孩儿只是在想——我们要是打败了，怎么才能护住王庭。”术赤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三弟，你胡说什么？我们怎么会输！”窝阔台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那笑里没有怯懦，也没有争辩，像是一句说完了就不再重复的话。铁木真却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回应窝阔台，目光移向木华黎。

木华黎这时开口了。他转向铁木真，语气随意的像在聊一件小事：“大汗，前日我们破了泰赤乌的人马，您得了一个纯金酒盏，我甚是喜欢。不如赏了我吧。”众人奇怪的看向木华黎，不明白他这个时候讨赏做什么。铁木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甩手把掌中的纯银酒盏丢了过去：“这个赏你。”木华黎接住银盏，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双手一合，内力一催，纯银的酒盏被他生生捏扁了，变成一团不规则的银疙瘩。他低头看了看，把捏扁的银盏丢在地上，“叮”的一声，滚了两圈。他抬起头，笑了一下：“这个坏了。大汗舍不得把那个给我。”铁木真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笑声在帐篷里回荡，震得灯台的火苗都晃了几晃：“好！给你！给你！”他让人去把那只纯金酒盏取来，亲手递给木华黎。木华黎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揣进怀里，又弯腰捡起地上那团被捏扁的银疙瘩，一并收好，转身溜出了大帐。察合台看他出去又回来，一脸狐疑地转向窝阔台：“老三，你必然懂了。快说，父汗和木华黎打什么哑谜？”窝阔台捂着嘴笑了一下，站起身：“我看拖雷去。”说完也跑了。留下帐中众人面面相觑。

后帐里，韩小莹取出一枚九花玉露丸，在温水里泡化，让人用勺子一点一点喂给华筝喝。婴儿太小，喝不了几口，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些，小脸不再发紫，呼吸也平稳了。她又拿起另一颗药丸，掰碎了塞进拖雷嘴里，让他含着咽下去。然后她把拖雷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手掌贴住他后背的心俞穴，菩提心法的内力缓缓送入。她的内力被剑神心经淬炼得太锐利，即便学会了苏静水的内敛之法，也不敢一次性用太久，只催动了半个时辰就收了手。内力收回来的时候，她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手臂也有些发酸。拖雷在她怀里轻轻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小嘴一张，喊了一声：“疼——”孛儿帖一直守在旁边，听到这一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扑过来抱住拖雷，一边哭一边笑：“疼就好！疼就好！”韩小莹把拖雷放回榻上，退后一步，让孛儿帖能靠得更近。孛儿帖搂着拖雷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通红：“韩姑娘，谢谢你。”韩小莹摇了摇头：“大妃，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给两个孩子施药。”孛儿帖起身送她到帐门口，又拉住她的手：“你们那个小部落，搬来我们乞颜部吧。我让人在近处给你们腾一块地方。”韩小莹点头道了谢，走出大帐。夜风吹在脸上，带着青草和干牛粪的气味，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斡罗纳儿部的驻地里，韩无垢正站在帐篷前面，双腿微微打颤，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树苗。张阿生站在旁边，沉着脸，手里捏着一根马鞭，没有抽她，但也没有让她起来。韩小莹一进营地，就看见她那副惨兮兮的样子，还没来得及说话，韩无垢已经哭了出来：“姑姑救我！五师伯欺负我！”韩小莹走过去，照着她脑门狠弹了一下：“你五师伯怎么没打死你！”韩无垢哭得更可怜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韩小莹终是心疼，弯腰把她抱起来，没好气地说：“回去再跟你算账。”韩无垢搂着她的脖子，抽抽搭搭地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不敢再吭声了。

张阿生、全金发、乌尔帖和郭侃都在帐篷里等着，见韩小莹进来，围上来问情况。韩小莹把铁木真大帐里的事简略说了，只说自己能救拖雷和华筝，铁木真已经不追究了。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又说铁木真已经同意庇护斡罗纳儿部，可以搬过来住。乌尔帖却猛地站起来：“不行！”他的脸涨红了，“接下来大战若起，乞颜部必败！跟着他们一定没有好下场！”张阿生劝他：“少头领，铁木真大汗兵强马壮——”乌尔帖打断他：“兵强马壮？扎木合有十三部盟友，铁木真有什么？我们搬过来，就是跟着一起去送死！”韩小莹耐着性子解释，乌尔帖一概不听，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不能搬。郭侃一直没有说话，等到乌尔帖稍稍安静了一些，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少头领，铁木真大汗为什么忽然同意我们搬过来？韩师父能救他的儿子女儿，他自然要把人留在身边。”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你明着反对，铁木真大汗知道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乌尔帖的脸一下子白了。郭侃又补了一句：“我们是小部落，人家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们。”乌尔帖张了张嘴，终于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几个乞颜部的汉子过来帮他们迁帐，新营地在中心位置，离铁木真的大帐不过百步。乌尔帖坐在帐篷里，大气都不敢出。张阿生抓住机会，和全金发商量了一下，让全金发先回一趟斡罗纳儿部，劝察合歹鲁尽快带整个部落搬过来。全金发点了点头，当天下午就牵马出了营地。张阿生站在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草原尽头，心里知道，从今天起，斡罗纳儿部的命运已经和铁木真绑在了一起。他转身回帐，韩小莹正蹲在韩无垢面前，拿布条给她缠手上的擦伤。韩无垢瘪着嘴，小声问：“姑姑，我以后还学暗器吗？”韩小莹瞪了她一眼：“学。再偷懒，我让你站三天马步。”韩无垢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第一百八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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