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 云还返元丹

第二百四十六章 · 云还返元丹

彭耜冲进大厅的时候，腿都软了。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潘常吉再没有往日的飞扬，就那样躺在地上，身上穿着她喜欢的那件七彩霞衣，身下全是血。那触目的红色在灯影下发暗，透着慑人的气息。她的面色苍白，双目紧闭，若不是胸口还略有起伏，就和一尊蜡像没什么区别了。

守在她身边的是看上去万分无助的曲清鸢。小姑娘抱着师父，双眼泪珠如倾，却不肯哭出一声。偌大的厅里，唯一安静的声音，是还没有醒的彭云宸低低的呼噜声。

彭耜恐惧地向前走。他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脚下发出声响。曲清鸢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彭耜，那双绝望的泪眼里忽然爆发出奇异的色彩。她大叫一声扑过来，抱住彭耜的双腿：“师公！快救师父！快救师父啊！”

彭耜木讷地应了一声，走过去，半抱起潘常吉。

从皈依入道那天起，他就开始尽量不碰潘常吉。有了彭云宸之后，两个人几乎都不接触。当初潘常吉难产摔倒，都是韩小莹抱进的产房，他没有伸手。现在妻子入怀，虽然还是那么娇软，可却是冷的——冷得他浑身哆嗦。

彭耜手指颤抖着搭在潘常吉的腕上。只一相触，他就知道，以他的医术，人，他救不回来。普天之下，也许只有苏静水能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可急切之间，到哪里去找苏静水？

彭耜的手无力地落了下来。

曲清鸢看到之后，整颗心都像空了。她不傻了，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小姑娘只犹豫了一秒，随后抓起彭耜的手，往潘常吉的手腕上按。在她的认知里，多按一会儿，看出病来，就能用药了。可彭耜人是颓然的，心也是死了，手无力地向下滑去。曲清鸢撕心裂肺地叫着：“救师父啊！快救师父啊！”死死地把他的手按在潘常吉的腕上。

陈守默飞身进来，叫道：“大师兄！把丹药——”

他话没说完，就被眼前的一切逼得僵住了。

彭耜身子一震。刚才他好像听到了什么。陈守默说的什么？他缓缓抬头。詹继瑞这时也飞身进来。彭耜正好看见他，声音发涩地道：“三师弟……蕊儿的伤，我治不了。”

“蕊儿”，是他和潘常吉成亲时的昵称。此时当着外人叫出来，说明他真的绝望了。

詹继瑞只犹豫了半秒，就叫道：“云还返元丹呢！师父不是说没咽气都能活吗！”

这一声如同惊天霹雳。彭耜下意识伸手入怀。陈守默看见，嘶声叫道：“大师兄！云还返元丹是金丹宗最后的机会了！关系我们还是不是国教，你不能用啊！”

曲清鸢听明白了——师公有药，能救师父，可事关重大，他不敢用。她当即回身，跪在地上不住磕头，个个沉重，脑门上鲜血一片，连声叫着：“救救我师父！救我师父！”

彭耜哆嗦着抓着一颗朱红蜡衣药丸，从袍中伸出手来。朱红蜡衣在灯下是一片耀眼的金色。

“大师兄！”陈守默的声音都不是人声了，“这是我们金丹宗最后的依仗，最后的希望！你不能这么做啊！”

曲清鸢再也忍不得了，指着陈守默叫道：“你闭嘴！你是道士，你看的应该是黄庭，不是权力！难道金丹宗是不是国教，影响海琼师祖飞升吗！”

彭耜如遭雷击，向曲清鸢看去。詹继瑞也道：“大师兄，丹药没了，我们还可自救。可师嫂有事，云宸就没有母亲了！”

罗静秋此时壮起胆子，在熟睡的彭云宸身上掐了一把。彭云宸大声哭了出来。

彭耜仰天长哭，叫道：“不错！师父——我误入天地，忘了灵台方寸，哪里要十方天地！竟不如一个小姑娘了！”

陈守默听到这话，情知要坏，飞身前扑来抢丹药。詹继瑞双手齐出，从后面抱住他双肩，不让他向前一步。

彭耜对身后的纷闹全当不知。他把丹药送到潘常吉口边，捏破蜡衣，一颗朱红色的药丸被挤出来，浓浓的药香传遍大厅。彭耜把丹药直接抵入潘常吉口中，药丸立刻化成涓涓细流，进入潘常吉的身体之中。

潘常吉的呼吸粗重起来。

“啊！”陈守默大叫一声，一记“关羽脱袍”把外衣甩下，借机挣开詹继瑞的束缚，双掌“天雷滚滚”向后拍去——他接任金丹宗教宗之后，也开始修习雷掌。詹继瑞知道他含怒出手，已不是玩闹，集全力出掌相迎，仍被震得暴飞出去，身体里气血翻腾。

陈守默震退詹继瑞，飞身向彭耜而来，一掌击向他的后心。这一掌用了十成功力。可彭耜不躲不让，不做防御。陈守默眼前师兄弟二人相交的影像碎片似的闪过，他掌上的力量不由得收了五分，随后重重地击在彭耜的背上。

彭耜没做任何防御，被打得一口血喷出去，身子向前倾倒。只是他用双臂拼死撑住，才没有倒在潘常吉的身上。

曲清鸢惊呼一声，双掌齐出，击在陈守默胸口。击伤彭耜，瞬间傻了的陈守默被打得连连后退——他也没做防御。可曲清鸢的力量不能击伤他，只能让他后退。陈守默人在半空，抽剑在手，指向彭耜。

詹继瑞见陈守默拔剑，就在地上捡了一柄道姑落下的剑，指向陈守默。

留元长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往日亲密的师兄，变成了拔剑相向的敌人。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记得自己刚上山的时候，师父白玉蟾还在，大师兄彭耜教他烧火，二师兄陈守默教他识字，三师兄詹继瑞带他下山买糖。四兄弟在武夷山的丹房里，围着一只小泥炉烤红薯。红薯烤焦了，二师兄说“焦的好吃”，三师兄说“糊了致病”，大师兄拿筷子把焦皮剥了，把瓤分给四个人。那时候谁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二师兄会拿剑指着大师兄。

留元长慢慢拔出剑来。他没有指向任何人。他只是握着剑柄，站在门口，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二师兄。”他的声音有点哑，“你非要这样吗？”

陈守默没有回头。他握剑的手在发抖，剑尖离彭耜的胸口不到三尺。

“大师兄——”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云还返元丹是师父留给我们四兄弟的。是留给金丹宗的。你把它给……给一个女人……”

“她是我的妻子。”彭耜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他怀里抱着潘常吉，背上有陈守默那一掌留下的剧痛，嘴里还含着方才喷出去的血。他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可他的眼睛是平静的。

“她是我的妻子。”他又说了一遍，“师父当年把我留在山上，教我倒药、炼丹、看火候。我学了三十年，以为自己什么都能炼。可师父走的时候告诉我——‘耜儿，你什么都能炼，唯独炼不出一个人心’。”

陈守默的剑尖颤了一下。

“二师弟，”彭耜没有回头看他，“你入门那天，师父说你是我们四个里最像他的。你聪明，你果决，你比我们都会争。师父走的时候，把教宗的位置传给了我，让我替你担着。可我心里知道——真正能撑起金丹宗的是你。所以我让你入朝，让你斗史家，让你去争。你想要那个位置，我从来没拦过。”

他顿了顿。

“可蕊儿不是那个位置。她从来没想过要那个位置。她只想在碧萝山庄里点一盏茶，带一带云宸，偶尔说几句闲话。你要争，你去争。你争来的东西，我一样不碰。可她不是那盘棋上的子。”

陈守默的剑在发抖。他的嘴唇也在发抖。他忽然向前踏了一步，剑尖离彭耜胸口只剩两尺——

“云还返元丹，不能就这么没了。”他的声音像刀刮骨头，“大师兄，你太糊涂了。”

“那你杀了我。”彭耜说，“你杀了我和她，云还返元丹也回不来。你拿不回一颗已经进了人嘴里的丹药。”

陈守默愣在那里。

他的剑尖停在半空，像一根被风吹断的树枝，悬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不能退，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另一个说“那是你大师兄，那是你大师兄……”

“二师兄。”留元长站在门口，又喊了一声，“放下剑。”

陈守默没有动。

“二师兄！”詹继瑞嘴角还挂着血，“你看看师嫂！她胸口还在动！你听听云宸在哭！你是个道士！你修的什么？你念的什么！”

陈守默的眼睛终于从彭耜脸上移开了。他看见潘常吉躺在彭耜怀里，面色还是白的，但嘴唇上有一点血色回来了。他看见彭云宸在小床上蹬着腿，哭得脸通红。他看见曲清鸢跪在地上，额头上磕破了一块，血顺着鼻梁往下滴。

他把剑收了回来。

陈守默把剑插回鞘中，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是硬的，像一层结了冰的湖面。

“大师兄，你救了她。我不拦了。”

他向外走去。经过留元长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步，只是偏了一下头：“留着你的剑。明天天亮之前，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史家的人进碧萝山庄。”

留元长看着他走出大厅，走下台阶，走进夜色里。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詹继瑞把剑丢了，走到彭耜身边。彭耜还抱着潘常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他的背上有陈守默那一掌，他的怀里有潘常吉那半身的血。他抬头看了詹继瑞一眼，没有说话。

詹继瑞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潘常吉的脉搏，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大师兄，师嫂的脉回来了。”

彭耜闭上眼，额头抵在潘常吉的头发上，浑身都在抖。

（第二百四十六章 · 云还返元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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