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流言

沈知秋在炕上躺了三天。

膝盖上的伤不算重，但孙卫生员说了不能沾水不能多动，赵德厚大手一挥，直接给她批了三天假。方小燕每天出工前把早饭端到她枕头边，中午再跑回来送一次饭，林小梅则负责晚上帮她换药。

“你俩别忙活了，我能单脚跳着去灶房。”沈知秋第三天实在躺不住了。

方小燕把她按回炕上：“你给我老实待着。赵队长说了让你歇三天，这才两天半。”

“赵队长说的你都听？”

“赵队长说的话当然要听。再说了——”方小燕眨眨眼，“赵明远也说了让你好好歇着。”

沈知秋把脸转向墙壁，不再跟她说了。

这两天半里，来探望的人不少。

郑奶奶拎了六个鸡蛋来，坐在炕沿上念叨了半上午，从张建国的祖宗三代骂到孙卫生员打针的手艺，临走时拍了拍沈知秋的手背：“姑娘，你是个有福气的。你摔的那天，赵明远把西沟子的锄头扔下就跑，锄头都扔到水渠里了，后来是他二哥赵建国捞上来的。”

刘红梅——赵家二嫂——也来了。她带来一碗红糖水卧鸡蛋，把碗放在炕沿上，上上下下打量了沈知秋一遍，忽然笑了：“你这一摔倒是摔得好，我那小叔子这几天魂不守舍的，他娘喊他吃饭他都听不见。”

沈知秋端着红糖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红梅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明远这个人，从小就不爱跟人亲近。村里的姑娘，他一个都看不上。他娘给他介绍了多少个了，他连面都不见。上回公社王主任的侄女，长得挺标志的，人家专门从镇上赶过来，他倒好，扛着锄头下地去了，一整天没回来。”

“嫂子，”沈知秋开了口，声音不大，“您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刘红梅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过来人的通透：“你以为我闲得慌？我是看着那小子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见他这么上心。你的手套破了，他半夜找他娘要碎布头，自己拿针线缝到后半夜，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他娘看了都心疼。”

沈知秋的手指在搪瓷碗的边沿上停住了。

手套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补丁，不是王寡妇的碎布头，不是赵大娘的手艺，是赵明远自己缝的，缝到后半夜。

她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红糖水。红糖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甜得发腻。

刘红梅走后，沈知秋在炕上躺了很久。

她把那双手套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左手食指那个补丁，仔细看了看。针脚确实歪歪扭扭的，有的针密有的针稀，线头也没有藏好，露在外面一小截。她之前以为这是王寡妇或者赵大娘随便缝的——王寡妇的针线活她是见过的，针脚细密整齐，不是这样子的。

这不是一个会做针线的人缝的。

这是一个不会做针线的人，笨手笨脚地、一针一针地缝出来的，缝到后半夜。

沈知秋把手套贴在脸上，棉线的触感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她闭上眼睛，眼眶有点热。

第三天傍晚，赵德厚的媳妇赵大娘端着一碗鸡汤来了。

方小燕开的门，看见赵大娘手里那碗鸡汤，眼睛都瞪圆了：“赵大娘，这太贵重了，您留着给赵大叔补身子吧。”

“我家那口子皮糙肉厚的，补什么补。”赵大娘端着碗绕过方小燕，径直走到沈知秋炕边，一屁股坐下来，把碗递到她面前，“喝了。”

沈知秋坐起来，接过碗。鸡汤上面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鸡肉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拨就骨肉分离。她喝了第一口，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谢大娘。”她的声音有一点发紧。

赵大娘看着她喝汤，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对自己的闺女一样。

“这孩子，”赵大娘的声音忽然有点哑，“你那个家里，是不是对你不好？”

沈知秋握着碗的手指紧了紧。

“没有。”她说。

赵大娘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有些事不用问，看她瘦成什么样就知道了。十八岁的大姑娘，九十二斤，下巴尖得能戳核桃，刚来那天穿的碎花衬衫领口都松了——那不是衣服大，是瘦的。

赵大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喝完把碗放着，明天让你嫂子来拿。”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大：“丫头，以后有什么难处，就跟大娘说。别一个人扛着。”

沈知秋捧着碗，一滴泪掉进了鸡汤里，悄无声息地。

三天假期结束，沈知秋的膝盖结了痂，能走路了。

早上她跟着方小燕和林小梅去大队部报到，走在土路上，一瘸一拐的，但走得挺稳。她把赵明远给她的草帽戴着，把那双手套揣在兜里，口袋里还有几颗赵铁蛋送的花生，一直没舍得剥。

走到大队部门口的槐树下，她感觉到今天的氛围有些不一样。

几个妇女围在槐树底下，本来在小声说话，看见她走过来，声音立刻压得更低了，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来，又迅速地移开。那种目光不是之前的好奇和打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有打量，有揣测，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郑奶奶坐在树底下的石头上纳鞋底，看见沈知秋来了，朝她招招手：“知秋，过来，奶奶跟你说个事。”

沈知秋走过去。

郑奶奶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到自己身边坐下，压低声音：“昨儿个晚上，村里有人在传闲话。”

“什么闲话？”

郑奶奶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说你那天在西沟子摔倒是故意的。”

沈知秋的眉头动了一下：“故意的？”

“说是你为了让人背你，故意摔的。”郑奶奶的嘴撇了一下，“这种话你也别往心里去，肯定是那些碎嘴子见不得人好。我琢磨着，八成是张建国那边传出来的。他那个人什么德性你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够不着的东西，就想往上面吐口水。”

沈知秋沉默了片刻，把郑奶奶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方小燕在旁边听到了，脸涨得通红：“谁说的？谁在背后嚼舌根？知秋膝盖上那么大一个口子，流了那么多血，这叫故意的？故意的她怎么不把自己腿摔断呢？”

“你小点声！”郑奶奶拍了她一下，“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不就是给人家递话柄吗？”

方小燕气得眼圈都红了，蹲在沈知秋旁边，抓着她的袖子：“知秋，你别听她们的，那些人就是眼红。”

沈知秋拍了拍方小燕的手背，看向郑奶奶：“奶奶，传这话的人，还说了什么？”

郑奶奶犹豫了一下：“还说你跟赵明远……早就……”她做了个心照不宣的表情，没有把话说完。

沈知秋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谢谢奶奶告诉我。”

郑奶奶看着她平静的反应，有些意外：“你不生气？”

沈知秋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郑奶奶愣住的话：“生气有什么用？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我管好自己的腿就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早就习惯了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在京华的时候，邻居们说她“沈家那个二丫头，读书好有什么用，到底是个丫头片子”，她听得多了，耳朵长了茧，心也长了茧。

郑奶奶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姑娘，瞧着文文静静的，骨子里硬着呢。”

赵德厚分配完活计，各人散去。

沈知秋今天被安排在场院棚子里继续补麻袋，不用下地，算是赵德厚对她的照顾——膝盖还没好利索，不能蹲太久。

方小燕被分去了南坡摘豆角，走之前拉着沈知秋的手叮嘱了半天：“有什么事就让人去南坡叫我，我在南坡中间那块地，你往坡上走就能看见我……”被林小梅拽走了。

沈知秋一个人坐在场院棚子里补麻袋，针起针落，窟窿一个一个被填上。阳光从棚子外面斜照进来，把她手边的那堆麻袋染成了金黄色。

外面有人进来了。

沈知秋抬起头，看见张建国从场院门口走进来，嘴里叼着一根烟，两手插在裤兜里，晃晃悠悠地朝棚子这边走。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麻袋。

张建国走到棚子外面，靠在木桩上，歪着头看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笑。

“腿好了？”

沈知秋没吭声。

张建国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听说你在西沟子摔了一跤，赵明远背你回来的。啧啧，大队长家的公子，平时架子大得很，对你还真是上心。”

沈知秋把针穿过麻袋，拉出来，再穿进去，动作不快不慢。

“你说他图什么呢？”张建国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木桩上交叉着，下巴搁在上面，“你是京华来的，早晚要回京华的吧？他又不能跟你回去。他一个庄稼人，你一个城里姑娘，能有什么结果？”

沈知秋停下了手里的针。

她抬起头，看着张建国。

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这个人的脸——长得不算丑，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人不舒服。那不是恶，是一种比恶更让人难堪的东西：是一种把所有人都拉到自己同一水平线上的恶意。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离他远点？”

张建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直接问出来。

沈知秋把针扎进麻袋，拉出来，声音不大：“我跟他的事，不劳你操心。你要是闲得没事干，西沟子的排水渠还没挖完，赵队长说了，挖不完不许收工。”

张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沈知秋低下头，继续缝麻袋，不再看他。

张建国站在棚子外面，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行，你硬气。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转身走了，脚步声又重又急，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发泄。

沈知秋坐在棚子里，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但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晚上收工，沈知秋一个人走在回王寡妇家的路上。

方小燕和林小梅被郑奶奶叫去帮忙搬豆角，说晚一点回来。沈知秋走得很慢，膝盖还是有点疼，一瘸一拐的，走几步就歇一下。

走到赵家院墙外面的那段路，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她回过头，看见三个半大小子从后面跟了上来。领头的那个十五六岁，正是赵明远的堂妹赵红梅的弟弟，赵家老三赵建设的大儿子，叫什么来着——赵红军的，沈知秋记不太清，只记得这孩子在村里出了名的调皮捣蛋。

红军身后跟着两个差不多大的小子，都是村里的半大小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那种这个年纪特有的好奇和几分没来由的敌意。

沈知秋停下脚步。

红军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要给我明远叔当媳妇？”

沈知秋看着这个半大小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红军又说：“我明远叔是大队长的儿子，他以后要找媳妇，怎么也得找个有根底的吧？你是京华来的，但你家里又没什么背景，你爹就是个工厂的工人，你妈还没工作。你配不上我明远叔。”

这些话从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比从张建国嘴里说出来更让人心里发冷。孩子不会自己编出这种话，这些话是从大人那里听来的，从饭桌上，从炕头上，从那些茶余饭后的闲谈里。

沈知秋沉默了很久，看着红军，没有生气，甚至没有难过。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你说完了？”她的声音不大，也很平。

红军愣了一下。他显然准备好了沈知秋哭或者发火，但没有准备好她这样平静地问他。

沈知秋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听见红军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是有些底气不足：“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别不信。”

沈知秋没有回头。

她走过去了，一瘸一拐的，影子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草，风停了，又慢慢直起来。

走到王寡妇家门口，沈知秋推开了院门。

王寡妇正在灶房烧火，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锅里给你留了饭，自己盛。”

沈知秋应了一声，没有进屋，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把赵明远给她的手套从兜里掏出来，套在手上，摘下来，又套上。反复了几次，最后把手套戴在手上，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晚风吹过来，枣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王寡妇从灶房端着碗出来，看见她这副样子，把她拽进了屋：“外面风大，你腿还没好，进来吃。”

沈知秋端着碗，坐在炕沿上，一口一口地喝苞米碴子粥。

粥是稠的，王寡妇今天多放了一把米。沈知秋低着头喝粥，眼泪掉进了碗里，和粥混在一起，咸的甜的，分不清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因为红军那些话——那些话她根本不在乎。她哭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在这个世界上，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家，没有根，没有一个会替她挡住一切风雨的屋檐。

在京华的时候，沈家的屋檐漏雨，她始终是站在雨里的那个人。到了红旗大队，赵家的屋檐不漏雨，但那是别人家的屋檐，她只是站在屋檐外面，多看了几眼。

王寡妇背对着她，在灶台边洗碗，什么也没说。

沈知秋把粥喝完了，把碗放在炕沿上，擦了擦眼睛，躺下来，把毯子拉到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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