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苑走马惊

翌日晌午，夫子讲罢《千字文》的“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便放了课。央央将毛笔仔细收进青布袋，跟着萧凛然走出上书房。三皇姐萧明玉、五皇子萧凌风也一并出来了。

“今日天光好，御花园那丛西府海棠该开了，”萧明玉理了理杏色裙裾，她年方九岁，已很有姐姐模样，“央央，跟姐姐去看花可好？”

央央仰头看萧凛然。萧凛然正与萧凌风嘀咕东墙角那窝蛐蛐的事，闻言摆摆手：“去呗，我在边上守着，绝不走远。”

一行人便往御花园去。西府海棠果然开得盛，粉云似的堆在枝头。萧明玉折了朵半开的，俯身要给央央簪在丫髻上。央央乖乖站着，眼睛却往东边瞟——隔着一道爬满蔷薇的花墙，传来清脆马蹄声与吆喝声，间或几声马嘶，热闹得很。

“那是驯马场。”萧凌风凑过来，他比央央大两岁，个子已窜高一截，“昨日才进贡的西域马，父皇让先驯熟了，过几日要校场演武呢。”

央央眼睛一亮。萧凛然正蹲在海棠树下翻石块，头也不抬：“别瞎想，那儿可去不得。马蹄子无眼，踩着你怎么办？”

萧明玉给央央簪好花，左右端详：“好了，真俊。”一抬头，却见央央仍望着东边，小耳朵微微动着，分明是听驯马场的动静。她抿嘴一笑，也不说破。

恰此时，萧凛然低呼一声：“找着了！好个黑头将军！”却见石块下窜出只油亮蛐蛐，他伸手要捂，蛐蛐后腿一蹬，跳进了旁边灌木丛。萧凛然急道：“老五帮我拦那边！”两个男孩顿时猫腰追去，转眼钻进了花木深处。

萧明玉摇头：“多大的人了……”回头要拉央央，却见石凳旁空空如也。她心里一紧，忙唤：“央央？”

没有应声。只有风吹海棠，簌簌落下一阵粉瓣。

萧明玉快步绕到假山后，没有；又看小亭子里，也没有。她心突突跳起来，想起昨日捉迷藏的惊惶，又听得东边驯马场阵阵喧哗，一个念头闪过——那孩子该不会……

“老四！别抓蛐蛐了！”她提高声音，往灌木丛去，“央央妹妹找不见了，旁边就是驯马场，她肯定去那边了！”

萧凛然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手里还捏着蛐蛐，脸上嬉笑瞬间僵住：“什么？”他猛地站起，四下张望，果然不见央央身影。手里蛐蛐“啪嗒”落地，他也顾不上了，拔腿就往东边跑。

萧明玉急急跟上，萧凌风也白了脸，三人穿过月洞门，便见驯马场黄尘微扬，十数匹高头大马正被驯马师牵着遛圈。场边围了木栅栏，几个太监守在入口处。

“可有个四岁多的小姑娘过来？”萧凛然气喘吁吁问。

守门太监认得他，忙躬身：“回四殿下，不曾见……”

话未落，场内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哇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西侧马厩旁，一个藕荷色的小小身影正踮脚扒着栅栏，仰头看厩里一匹雪白大马。那不是央央是谁？她今日梳着双丫髻，簪的海棠花在风里颤巍巍的，藕荷色衫子衬得小脸玉雪可爱。此刻她眼睛睁得圆溜溜，盯着白马挪不开步，嘴里还念念有词：“好多马呀……骑上去肯定很威风。”

萧凛然冷汗都下来了，正要喊，却见央央竟伸手去够栅栏门闩。那门闩足有她胸口高，她够了两下没够着，竟蹲下身，从栅栏底下的缝隙——那缝隙本是用以排水的，不过一掌宽——试图钻进去。

“央央别动！”萧凛然魂飞魄散，一声大喝。

央央吓得一哆嗦，卡在缝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茫然回头。厩里白马被这声吼惊了，打了个响鼻，前蹄“哒哒”踏地。旁边驯马师这才注意到这边动静，忙要过来。

萧凛然已冲进场内，一把将央央从缝隙里抱出来，紧紧搂住。萧明玉和萧凌风也赶到了，萧明玉蹲下身急急打量央央：“伤着没？吓着没？”

央央摇摇头，眼睛还黏在那匹白马上，小声道：“凛然哥哥，那马真好看……”

“好看也不能钻马厩！”萧凛然又后怕又气，声音都发颤，“你知不知道多危险？那马蹄子比你还高，踩着你怎么办？昨日才答应皇祖母什么了？”

央央被他一吼，眼圈慢慢红了，低下头绞着衣带：“央央错了……就是，就是没看过这么白的马……”

萧明玉见她这模样，心软了，拉过央央的手：“想看马，让太监抱着远远看便是，哪有自己钻栅栏的？你看，衣裳都蹭脏了。”果然藕荷色衫子胸前蹭了道灰痕。

这时驯马场管事太监匆匆跑来，见是几位小主子，忙不迭请安告罪。萧凛然摆摆手，仍盯着央央：“回去抄《弟子规》十遍，不抄完不许吃点心。”

央央眼泪“啪嗒”掉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小声抽噎。萧凛然看她哭，又懊恼自己话说重了，憋了半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闷声道：“……抄完再吃。桂花糕，你爱吃的。”

央央抬起泪眼看看他，又看看桂花糕，鼻头红红的，模样可怜又可爱。萧明玉“噗嗤”笑了，接过油纸包塞进央央手里：“好了，你四哥是担心你。下回不可这样了，去哪儿得告诉我们，记住了？”

“记住了。”央央捧着桂花糕，小声应。

萧凌风凑到马厩边，隔着栅栏指那白马：“这是大宛进贡的，叫玉狮子，听说能日行千里呢。等它驯熟了，求父皇让咱们骑骑小马驹。”

央央眼睛又亮了，巴巴望向萧凛然。萧凛然最受不了她这眼神，别过脸：“……得父王和皇祖母答应才行。”

正说着，忽听场外一声笑：“哟，这都聚在这儿做什么？”

众人回头，只见太子萧震负手立在月洞门下，一身杏黄常服，眉目温和。他身后还跟着个青袍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面容清俊，正是静嫔娘家侄子、央央的表哥林文修，今日奉召入宫觐见。

萧凛然忙领着弟妹见礼。太子摆手免了，走过来瞧了瞧央央脸上的泪痕，又看她手里攥着的桂花糕，笑道：“老四又欺负妹妹了？”

“臣弟不敢。”萧凛然讪讪，“是央央她……”

萧明玉嘴快，三言两语说了。太子听罢，蹲下身与央央平视：“想骑马？”

央央点头，又摇头：“皇祖母和父王不许……”

“等玉狮子驯服了，表哥带你骑。”一旁的林文修忽然开口，声音清朗。他朝央央微微一笑：“我五岁就学骑马了，有表哥在，保你稳稳的。”

央央眼睛霎时亮了，又去看萧凛然。萧凛然撇嘴：“他骑术是好……那也得等马驯好，还得有侍卫跟着。”

太子揉揉央央的发顶：“听见了？好好等着，别自己偷跑来看。马性未驯，容易惊着。”他顿了顿，对萧凛然道，“你也是，既带妹妹玩，就多看顾些。昨日皇祖母那顿藤条，还没长记性？”

萧凛然脸一红：“臣弟知错。”

“知错就好。”太子起身，对林文修道，“文修今日既来了，便去给静嫔娘娘请个安，她常念叨你。”

林文修应了，又朝央央眨眨眼，才随太子离去。

萧凛然看着他们走远，哼了一声：“就会卖乖。”低头见央央还眼巴巴望着林文修背影，没好气道，“走了，回去抄书。抄不完，别说骑马，桂花糕都没得吃。”

央央忙把桂花糕揣进怀里，乖乖被他牵着走。走了几步，忽然小声问：“凛然哥哥，抄完《弟子规》，能去看玉狮子吗？就远远的……”

萧凛然板着脸：“看你抄得快不快。”

“央央抄得快。”她急急道，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不，两天就抄完。”

萧明玉在旁笑：“那你可得熬夜了。”

“央央不困。”她认真道，又偷偷拽萧凛然袖子，“凛然哥哥陪央央抄，央央分你桂花糕。”

萧凛然终于绷不住，笑了：“谁稀罕你的。”手却握紧了些。

四人穿过御花园，海棠花影落在身上，斑斑驳驳的。远处驯马场又传来马嘶声，央央回头望了一眼，日光下，玉狮子的白鬃毛像缎子似的发亮。

她悄悄摸了摸怀里的桂花糕，心想，得快些抄完书才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