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叶绕青梅

自梁彻正式被指派为央央的贴身侍卫，已过了半月有余。这日午后，慈宁宫后头的小花园里，阳光透过新绿的藤架，洒下斑驳光影。央央穿着一身鹅黄小衫，正费力地想抱起一只比她身子还大的藤球，小脸憋得通红。

“郡主，让臣来。” 一直静立在她身后几步远处的梁彻上前，单膝点地，轻而易举地单手将藤球托起，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侧，以防她摔倒。

“谢谢彻哥哥！” 央央立刻松了手，仰起小脸，笑眼弯弯。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对这位沉默寡言但总能在她需要时及时出现的“彻哥哥”已十分亲近。她不再规规矩矩喊“梁侍卫”，而是跟着萧凛然的叫法，软软地喊“彻哥哥”。梁彻起初惶恐推拒，但架不住小郡主一声声唤得脆甜，也只得默许了。

央央抱着藤球玩了一会儿，忽然又有了新主意。她丢开球，跑到梁彻面前，张开短短的手臂，脆生生地要求：“彻哥哥，骑大马！”

梁彻一怔，随即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微红。他身为侍卫，职责是保护小郡主安全，陪玩已是额外，这“骑大马”……未免太过僭越，也过于……孩子气。他下意识看向旁边侍立的乳母和宫女。乳母王氏面带难色，欲言又止，宫女们则低头忍笑。

“郡主，”梁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严肃，“这……于礼不合。臣是侍卫，并非……并非坐骑。”

“可是凛然哥哥就让我骑过！”央央不依，小手拽住梁彻靛青侍卫服的衣摆，轻轻摇晃，“凛然哥哥上次让我骑在他肩膀上，摘了好高好高的杏花！彻哥哥，你就让我骑一下嘛，就一下！央央想看那边墙头上的小鸟！”

她指着不远处的宫墙，墙头确实停着几只叽叽喳喳的麻雀。

梁彻抿了抿唇，心中天人交战。规矩礼法告诉他不可，但小郡主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还有那声软糯的“彻哥哥”，让他硬起的心肠一点点软化。他想起睿王和梁妃娘娘的嘱托——“既要护她周全，也需适当陪伴”、“她还小，莫要太过拘着她”。

罢了。他心中轻叹，飞快扫视四周，确认并无闲杂人等，又向乳母王氏投去一个带着歉意的眼神。王氏知他为难，也知小郡主性子，只得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那……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梁彻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他蹲下身，背对着央央，尽量将宽阔但还显单薄的少年脊背放低。

央央立刻欢呼一声，在乳母的帮扶下，笨拙但兴奋地爬上了梁彻的背。梁彻等她趴稳，双手小心地反托住她的膝弯，这才缓缓站起。

视野骤然拔高，央央开心地“哇”了一声，小手本能地扶住梁彻的发冠。“高啦！彻哥哥，再高点！”

梁彻无法，只得稍稍踮起脚，又将她往上托了托，让她能更清楚地看到墙头。麻雀被惊动，扑棱棱飞走了，但央央并不失望，反而兴奋地指着远处：“彻哥哥你看！那边是御花园吗？好多花花！啊，那边是皇祖母的鱼池吗？我看到水光了！”

少女清脆的笑声和惊奇的话语在耳边萦绕，带着温热的、孩童特有的馨香气息。梁彻身体有些僵硬，这是他第一次与旁人如此“亲密”接触，更何况是身份尊贵的小郡主。他能感觉到背上那小小身子的重量和温度，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奶香和花香。这种感觉陌生而奇异，让他心跳有些不稳，但似乎……并不讨厌。

“彻哥哥，往前走一点嘛！去那边！”央央指挥着，小手指向花园更深处。

梁彻只得依言，背着她，迈着稳健的步伐朝她指的方向走去。他走得极稳，生怕颠簸到她。央央在他背上，仿佛拥有了一个全新的、移动的瞭望塔，看什么都新奇，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那是蝴蝶！黄色的！”

“彻哥哥，那是什么花？红红的，像小灯笼！”

“哎呀，有蚂蚁！好长的队伍！”

梁彻多数时候只是“嗯”、“是”、“回郡主，那是灯笼花”这样简短地应答，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耐心。阳光暖暖地照着，花园里草木芬芳，背上的小人儿软软的，笑声清脆如银铃。有那么一瞬间，梁彻几乎忘了自己侍卫的身份，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兄长，背着自家顽皮好奇的妹妹在春日里游玩。

这“温馨”的一幕，恰好被路过的萧震看在眼里。

他本是奉父皇之命，去给太后请安后返回东宫，路过慈宁宫后园，却听得里面传来央央欢快的笑声和……一个少年的声音？他脚步一顿，示意随从噤声，悄然走到月洞门边，向内望去。

只见那个让他隐隐有些介怀的梁彻，竟真的将央央背在背上，在花园里慢慢走着。央央笑得见牙不见眼，小手还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而梁彻，虽然侧脸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小心翼翼，任由央央“驱使”。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瞬间涌上萧震心头。他自己也背过央央，可那是在极私密的情况下，且次数寥寥。这梁彻，不过一个刚来的侍卫，竟敢如此僭越！而且……看央央那全然信赖和开心的模样，显然极为喜欢这个“彻哥哥”。

萧震脸色沉了下来，抬步就要进去。

身旁的内侍小心提醒：“殿下，您是去……”

“晚点再去无妨。”萧震打断他，径直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声惊动了园中之人。梁彻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察觉有人靠近，他迅速而平稳地蹲下身，将央央放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个寻常动作。然后，他转向来者方向，单膝跪地：“臣梁彻，参见太子殿下。” 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沉稳无波，只是气息稍有些不匀。

央央看到萧震，立刻笑着跑过去：“震哥哥！你怎么来啦？你看，彻哥哥背我，好高好高！我刚刚看到小鸟飞啦！”

萧震看着妹妹红扑扑、汗津津的小脸，满腔的责备和不满忽然有些堵在胸口。他蹲下身，拿出绢帕，有些粗手粗脚地给她擦汗，语气硬邦邦的：“满头是汗，像什么样子。还有，你怎能如此无状，让侍卫背你？成何体统。”

央央被他的语气弄得有些懵，小嘴一撇：“可是……可是央央想看小鸟，央央矮，看不到嘛……凛然哥哥也背过的……”

“凛然是你亲哥哥！”萧震脱口而出，说完又觉不妥，缓了缓语气，但依旧严肃，“梁彻是侍卫，职责是保护你，不是陪你玩耍，更不是给你当马骑。你如此行事，是轻慢臣下，也是不守规矩。父皇和太傅是如何教导你的？”

央央被训得眼圈一红，委屈地低下头，绞着手指，不吭声了。

萧震见她这样，又有些心疼，但看到一旁跪得笔直、垂首不语的梁彻，那股气又上来了。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梁彻身上，语气带着明显的冷意：“梁侍卫，你就是这般护卫小郡主的？由着她胡闹，甚至……俯身做骑？宫里的规矩，梁妃娘娘难道没有教你？”

梁彻头垂得更低，声音清晰却无波澜：“臣知罪。是臣思虑不周，一时纵容了小郡主，违背礼数，请太子殿下责罚。”

他认错认得干脆，反而让萧震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他难道还能真因为这事处罚梁彻？传出去，倒显得他心胸狭隘，小题大做。

“震哥哥，你不要怪彻哥哥！”央央忽然抬起头，虽然还带着哭腔，却勇敢地往前一步，挡在梁彻面前，虽然她那小身板根本挡不住什么，“是央央非要骑的！彻哥哥不让，是央央一直求他！你要罚就罚央央好了！”

萧震看着妹妹维护梁彻的样子，心里那股邪火更旺，脸色也更难看了。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笑意的清朗声音从旁边传来：“哟，这是怎么了？大老远就听见咱们太子爷在这儿训人呢？”

众人转头，只见萧凛然手里拎着个草编的蝈蝈笼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他先向萧震随意地拱了拱手：“见过太子哥哥。”然后便看向央央，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串糖葫芦，“瞧瞧四哥给你带什么了？东街老李头最拿手的山楂糖球，去晚了可买不着。”

央央的注意力瞬间被糖葫芦吸引，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已忍不住伸出小手。

萧凛然把糖葫芦递给她，这才仿佛刚看见还跪着的梁彻，惊讶道：“梁侍卫？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说着，竟亲自伸手去扶。

梁彻避开他的手，自行起身，依旧垂首：“谢四殿下。臣有错在身，不敢起。”

“错？什么错？”萧凛然挑眉，看向萧震，又看看央央，再看看梁彻背上并不明显的灰尘痕迹，眼珠子一转，大概猜到了七八分。他“啧”了一声，揽过萧震的肩膀，哥俩好似的把他带到一边，压低声音道：“我的好太子哥哥，跟个半大孩子和小丫头较什么真？央央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她能安安稳稳让梁彻背着在园子里走，没上房揭瓦，没下池捞鱼，已经算这侍卫有本事了。父皇和二叔让他来，是保护央央，顺带能陪她玩，让她少闯点祸。这‘骑大马’嘛……是有点不合规矩，可也没外人看见不是？您这么一训，央央哭了，梁彻跪了，传出去，倒显得您这兄长……”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显得萧震小气，容不得妹妹亲近旁人。

萧震脸色变幻，他何尝不知萧凛然说得在理，可心里那点别扭就是过不去。他甩开萧凛然的手，瞪了他一眼，又看向正小口舔着糖葫芦、还偷偷用红眼睛瞟他的央央，再看一眼垂手肃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梁彻，最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

“下不为例。”他丢下这句话，又对央央道，“吃完糖葫芦记得洗手，仔细牙疼。” 说罢，转身拂袖而去，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点悻悻之意。

萧凛然冲着兄长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回头对梁彻笑道：“行了，太子爷走了。梁侍卫，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这脾气，宝贝央央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看谁靠近都不顺眼。以后啊，该陪玩还得陪，只是注意着点场合，别让旁人抓了把柄去。”

梁彻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对萧凛然躬身一礼：“谢四殿下解围。”

央央也凑过来，糖葫芦都忘了吃，眼巴巴看着萧凛然：“四哥哥，震哥哥是不是生央央气了？”

萧凛然揉揉她的脑袋：“没事，他就那样，过会儿自己就好了。你乖乖的，别再闯祸，他就高兴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因萧凛然的插科打诨而消弭。但萧震离去前那复杂的眼神，梁彻平静表面下的一丝紧绷，以及央央对“彻哥哥”愈发明显的依赖，都预示着，这宫墙之内，因这个新来的少年侍卫而泛起的涟漪，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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