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海洋星球

“你第一次听这些事的时候，几岁来着？”父亲问。

“五六岁吧。”阿新说。

“那时候我牵着你，也在这片海边。”父亲的目光投向远处的水面，瞳孔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你那时候问我，为什么海是灰的。我说海不是灰的，海是蓝的，只是你看不见。你不信，非要让我证明给你看。”

阿新不记得这件事了。五岁的事情，太远了，远到像是上辈子的记忆。但他记得父亲跟他讲过那些事，在这个海边，在无数个傍晚，父亲的声音和海浪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他童年记忆里最底层的背景音。

“我跟你说过，这个星球一开始全是水。”父亲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讲一个秘密，又像是怕被风偷听去，“全是水，没有陆地，一片汪洋，你从太空往下看，就是一颗蓝色的珠子，漂亮得很。”

“全是水。”阿新重复了一遍。

“全是水。”父亲说，“天上地下，东南西北，翻来覆去，全是水。没有一寸土地，连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都没有。那时候的空气你也呼吸不了，全是氮气和二氧化碳，氧气含量还不到现在的十分之一。那时候你要是站在这个星球上，不，你站不了，你只能泡在水里，三分钟之内你就死了。”

阿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全是水的星球，无边无际的海洋，没有陆地，没有海岸线，没有G区和R区的分界线，没有任何一道高墙。水面上什么都没有，水面下也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无穷无尽、无知无觉的水，像一个巨大的、永恒沉默的眼睛。

“然后那个东西来了。”父亲说。

阿新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这个故事他听过很多遍，但每一次听到这里，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一个长得像薄饼的金属东西，”父亲用手比划了一下，手掌上下拉开一段距离，“大概这么厚，但是很大，有多大？我们那片陆地你知道多大吧？”

阿新点头。

R区的陆地面积大约是二十万平方公里， G区大一些，五万平方公里。两个区域中间隔着一道高墙，高墙的两侧各有几百公里的缓冲区，不允许任何人居住。但隔着那道高墙，没有人能真正看到另一边的陆地是什么样子。

“比两个区加起来还要大。”父亲说，“那个东西落在海面上的时候，掀起的浪有几百米高，但那时候这个星球上没有任何生物，所以没有任何人看到那个浪。那些浪在海面上狂奔了几千公里，最后消散了，海面重新归于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个东西里面有人。”阿新说。

“对，”父亲点头，“里面有人。或者说，是某种长得像人的东西。没有人亲眼见过他们长什么样，所有的记载都是那个东西内部的记录仪留下来的。那些记录后来被破解了，翻译成了我们能看懂的文字和图像。据说那些‘人’——暂时叫他们人吧——他们从那个薄饼里面出来，身上穿着某种能在水中呼吸的装备，潜入了这片海洋的最深处。”

“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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