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黑暗中失去的存在感

阿若推着他来到其中一个箱子前。那箱子不大，大概只够一个成年人勉强蜷缩进去，材质是那种不认识的黑色石头，箱盖紧闭，但阿新注意到它并没有锁，或者说，它从来就不需要锁——箱盖上刻着一个符文，那符文复杂，密集，像一朵被压缩到极致的、正在燃烧的花。

阿若打开箱盖的动作非常轻柔，像在掀一个熟睡的婴儿的被子。箱盖无声地向后翻开，阿新朝箱子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箱子里面是黑色的。

不是普通的黑，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而是一种正在吞噬光的、绝对的、无限的黑暗。它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箱子内部，而像是一口竖在海底的深井，一直向下，一直向下，通向某个不存在于任何已知世界的地方。阿新盯着那片黑暗看了两秒钟，居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前倾，像是那片黑暗本身具有某种引力，正在温柔而不可抗拒地把他往里拉。

阿若对他做了一个手势。那个手势的意思是：进去。

阿新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陷入了空白。他看了看那个箱子，又看了看阿若，在水下他不能说话，但他确信自己的表情已经说出了所有他想说的话——

你疯了吗？你要我钻进这个不知道通向哪里去的东西？

阿若的目光没有动摇。她伸手按住了阿新的肩膀，那股力量再次传来，不大，但极其坚定。她的嘴唇动了动，在水里没有声音，但阿新读出了她的口型。

相信我。

阿新闭上了眼睛。

他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像一个即将被塞进行李箱的逃犯，头朝下，朝那片黑暗里钻了进去。

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冷，没有热，没有任何触感，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在坠落还是在上升，是在移动还是在静止。他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是被溶解了，被拆解成了无数个极其细小的微粒，飘散在某个不存在物理法则的空间里。这种失重的感觉持续了大约一秒钟，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种拉扯。

那是从每一个方向上同时传来的拉扯。不是某个方向在拽他，而是所有方向都在同时拽他，像是他身体的每一个原子都被不同的力量拖向了不同的方向。这种感觉让他想起童年时做过的一个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中间，广场上有无数条路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条路都在呼唤他的名字，而他就那样被撕裂了，不是血肉模糊的那种撕裂，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形而上的撕裂，像是他的存在本身被撑开了，撑成了一个薄薄的、透明的、快要碎掉的壳。

他试图睁开眼。

黑暗。

无处不在的黑暗。

不是因为没有光，而是因为这里的光根本来不及存在——他在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速度穿梭，速度快到任何光子都追不上他的视网膜。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什么，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光在他意识的边缘闪烁，不是他看见的，而是他感应到的，就像你在暴风雨的夜晚闭着眼睛也能知道闪电划过天际，不是因为你看到了，而是因为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变亮了。

旋转开始了。

不是他在旋转，而是空间本身在旋转。他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扔进了漩涡中心的石子，周围的一切都在高速转动，但他自己却奇怪地静止在漩涡的正中央。他的内脏、血液、骨骼都在以不同的速度旋转，只有他的意识是唯一的定点，像台风的风眼，四周天翻地覆，中心却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想到了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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