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工整的佯装

“小新怎么样了？我一听说消息就坐不住了，早上五点就起来炖了汤，莲藕排骨的。”戈红娣的声音有些发颤，眼圈泛红，伸手去握钟离恒的手臂，五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恒子，你跟我说实话，孩子到底怎么样了？”

殷澜注意到，戈红娣眼睑下方有两道极淡的灰色痕迹。是哭过的痕迹，还是故意涂上去的？她还注意到戈红娣握着钟离恒手臂的那只手，拇指一直在不自觉地轻轻搓动，像在擦拭什么东西。

钟离恒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两秒钟，转过身推开病房的门，侧身让戈红娣先进去。这个动作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作为女婿，让岳母先进病房看望外孙，合乎情理。但殷澜捕捉到钟离恒在推门的一瞬间，肩膀有一个极小的后缩动作，像是下意识的回避，像是他不愿意靠近戈红娣身上的某种气味或者某种存在。

病房门半开着，殷澜不能靠得太近，但她可以通过门缝看到部分场景。戚慕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她看见戈红娣进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母亲，动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殷澜见过戚慕兰的档案照片。那个照片里的女人笑得明媚，眼睛弯弯的，是那种让人看了会觉得温暖的长相。但眼前的戚慕兰，眼眶深陷，面色灰白，嘴唇上没有血色，像是短短两天内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她站在病床边，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病床的护栏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栏杆。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儿子身上，那是一张英俊的脸，呼吸机的声音在房间里单调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在丈量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戈红娣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俯身去看钟离小新。从殷澜的角度，她只能看到戈红娣的背影——那个穿着暗红色开衫的背影弯下去，几乎和病床平齐，肩膀小幅地耸动了几下，像是在压抑哭声。然后她听到戈红娣的声音传出来，带着鼻音，带着一个外婆应有的颤抖和心疼：“小新，外婆来看你了，外婆给你带了汤，你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你起来喝一口好不好？小新，你看看外婆，你看看外婆呀……”

殷澜的后背贴上了走廊冰凉的墙壁，冷意透过薄外套渗进来，她却浑然不觉。

这段话说得太好了。好到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感动，是警觉。就像一个演员拿到了一个有大量哭戏的剧本，她的每一个停顿、每一声抽泣、每一句台词的起伏转折，都精准得像是排练过的。殷澜不知道真实的戈红娣在伤痛时会是什么样子，但她有一种直觉——真实的伤痛不会这样工整，不会这样恰恰好地踩在每一个应有的情绪节点上。

戚慕兰的反应同样值得玩味。母亲哭得情真意切，但她的视线始终没有落在母亲身上，而是盯着床头柜上那个果篮。确切地说，是盯着果篮玻璃纸反映的那一片扭曲的光影。她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忍耐，一种将某种激烈情绪压回喉咙深处的忍耐。

钟离恒靠在窗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这对母女。他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里面有怀疑，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些殷澜暂时还读不懂的东西。

“妈，”戚慕兰终于开口了，嗓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汤你先放着吧，小新现在还不能吃东西。”

戈红娣从病床边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转身看向女儿：“医生怎么说？有没有说什么能好？”

“不知道。”戚慕兰的声音很平坦。

“怎么会这样呢？孩子好好的怎么会中毒呢？”戈红娣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惶和难以置信，“警察查出来没有？”

殷澜几乎要给戈红娣鼓掌了。这个转折太自然了——从一个悲痛欲绝的外婆，到一个想要寻找真相的受害者家属，角色的切换行云流水，甚至不需要一个呼吸的停顿。她在主动询问案情，主动表达愤怒，这在心理学上叫做“反向构建”，用积极的情绪表达来掩盖内在的矛盾和紧张。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钟离恒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妈，你怎么知道是中毒？”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