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可行的计划

阿新从椅子上上跳了下来。他的动作很轻，像一只猫科动物，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走到阿若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面朝大海。目轮的光芒将海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青铜色，波浪的每一道脊线上都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阿若摸出口袋里不久前捡起的一块被海浪打磨得光滑的黑色卵石，握在手心里。石头还是温热的，白天恒星的光芒被它吸收，到了夜晚才缓缓释放出来。这颗星球的土壤是温热的，海水是温热的，连夜晚的风都带着一种潮湿的、近乎体温的暖意。

“这颗星球不缺热量，”她说，“不缺水，不缺光照。它缺的是把热量和水转化成氧气的东西。”

“陆地。”阿苏说，“陆地可以长树。星球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面积是海洋。仅有的几块陆地是沙土，盐碱化严重，不然为什么会用海水制氧。”

“所以不能在地面上种。”阿若说。

阿新和阿苏同时看向她。阿若松开手掌，那块黑色的卵石从她手心滑落，重新掉回沙地上，发出一个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在海里种。”她说。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海浪在不远处重复着它永恒的节奏——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目轮的光芒在云层上投下巨大的阴影，那些阴影缓缓移动着，像古老的日晷指针。

“你是说海藻。”阿苏先开了口。

“不只是海藻。”阿若蹲下来，用手指在湿沙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那是G区的海岸线轮廓。她的手指沿着沙面移动，画出一个个浅浅的凹痕，像一台精密仪器在记录数据。“海底有植物群落，你们知道吗？不是那种随波逐流的浮游藻类，是固着的、有组织结构的、能够形成生态系统的底栖藻类。褐藻，红藻，绿藻，它们在海底可以长到几十米高，形成所谓的‘海藻森林’。光合作用的效率是陆生植物的三到五倍。”

阿新蹲到了她对面，两个人的视线隔着沙地上的那条海岸线相遇。

“三到五倍？”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某种东西被点燃了。

“三到五倍，”阿若重复道，“因为它不需要投资大量的纤维素和木质素来支撑自身的重量。水的浮力替它做了陆生植物需要用木材才能做的事。它可以把几乎所有能量都用来生长和光合作用。一公顷的海藻森林，每年产生的氧气是陆地热带雨林的三倍以上。”

阿苏也蹲了下来。三个人围着沙地上那条潦草的海岸线，像三个围着篝火的远古猎人。目轮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身后的沙滩上，像三棵正在生长的树。

“还有呢？”阿新问。他的眼睛在发光，那是阿若熟悉的光——每当阿新看到一丝可能性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就会燃起这种光，不是火焰的炽热，而是恒星的、冷冽的、持久的光。

“G区的海域有一个特点，”阿若说，“大陆架非常平缓。从海岸线向外延伸，水深每增加一米，水平距离要走出去将近两百米。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G区拥有这颗星球上最大的浅海区。水深五米以内的区域，面积相当于R区陆地面积的三倍。而这些浅海区的海底，百分之六十以上是沙质或岩质基底，适合大型藻类附着生长。”

她用指尖在沙地上点了三下，标记出三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三个区域的海流模式是环流型的，营养物质会被循环锁定在区域内，不会流失。如果在这三个区域建立大型藻类养殖基地。

“理论可行。”阿苏说。

这是他这辈子能给别人的最高评价。阿若从还是孩子的时候，她从来没听阿苏说过“理论可行”这四个字之外的任何一个表示肯定的短语。

阿新的拳头轻轻砸在沙地上，溅起一小片细沙。“好。那我们说定了。海上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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