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风中的承诺——会再见面

戈红娣的身体沉重而僵直，戚慕兰一个人几乎撑不住她的重量，两个人一起踉跄了两步，撞上了旁边的护栏。戈忘苏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抓住戈红娣的另一条胳膊，稳稳地将她从戚慕兰手中接了过来。

“妈？妈你怎么了？”戈忘苏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戈红娣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块墓碑。她的瞳孔里映着那张黑白照片，映着那张照片上男人的眉眼、鼻梁、嘴唇，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地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是苏。

千真万确，就是那个苏。

那个……戈忘苏的父亲。

戈红娣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破碎的呜咽，那声音不像哭声，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硬生生被撕裂了。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右臂，手指颤抖着指向墓碑上那张照片，指节像枯枝一样扭曲着。

她的嘴一张一合，发出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

戚慕兰离得最近，最先听清了她说的那两个字。

“钟离……苏。”

戚慕兰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那块墓碑。碑上的金字清清楚楚——。她认识钟离恒的父亲姓钟离名苏，知道这个“苏”字，但她从来没有把这件事跟母亲口中那个“苏”联系在一起过。怎么可能联系在一起？母亲口中那个“苏”，是个穷得叮当响的代课教师，连件像样的棉袄都买不起，怎么可能是钟离家族的人？钟离这个姓氏有多罕见，整个城市姓钟离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她又怎么可能想不到去查一查？

可现在，戈红娣的反应就像一把刀，生生劈开了所有的不可能。

戚慕兰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冷。先是手指尖，然后是四肢，最后是整个躯干，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冻住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砰砰砰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膛而出。

她机械地、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钟离恒。

钟离恒还蹲在墓碑前，手里捏着最后几张纸钱，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勾勒出一个冷峻而沉默的轮廓。他没有看戈红娣，也没有看戚慕兰，他的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张照片上，落在父亲钟离苏那张不显老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件与他无关的东西。

纸钱在他手中烧到了尽头，火苗舔了一下他的指尖，他才像是被烫醒了一样，松开手，让最后一点灰烬飘落到地上。他站起身来，动作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掠过戈忘苏，掠过戈红娣，最后落在戚慕兰脸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惊讶，不是愤怒，甚至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沉寂的情绪，像深海底下被搅动的暗流，无声无息，却足以吞噬一切。

戚慕兰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

戚慕兰的脑海中飞快地掠过这些念头，全部加在一起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但她没有时间细想，因为戈红娣又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人像是风中的一片枯叶，在戈忘苏的臂弯里摇摇欲坠。

“妈，你看着我。”戚慕兰强行压下自己翻涌的心绪，双手捧住戈红娣冰凉的脸颊，迫使她将目光从墓碑上移开，“妈，到底怎么回事？你认识照片上的人？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认识他的？”

戈红娣的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到女儿脸上。她的嘴唇翕动着，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滑落，沿着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纹路蜿蜒而下，滴在戚慕兰的手背上。

“慕兰……”戈红娣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锁被强行拧开，“他是……他是忘苏的……亲爸啊。”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在安静的墓园上空炸开。

戈忘苏扶着戈红娣的手臂猛地一僵，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脸上的血色也褪了大半。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去看那块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去看那个男人的名字。

钟离苏。

钟离。

他姓钟离。

戈忘苏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他是钟离苏的儿子，那钟离恒就是——他突然不敢往下想了，手上的劲力却不知不觉地加大，捏得戈红娣都疼得皱了皱眉。

戚慕兰松开了母亲的脸，慢慢地直起身来。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像是沙漏里的沙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每一颗都砸在心口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钟离恒。

钟离恒还站在原地，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一个角。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层温文尔雅的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下面露出的不是狰狞，而是一种极深极沉的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太远太久的路的人，终于不得不停下来面对的无奈。

他没有说话。他从戈红娣的撕心裂肺里读懂了他要接受的那个结论。

但戚慕兰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答案。

那个答案让她浑身的血液彻底冻住了。她嫁给了一个人，她的弟弟认回了亲生父亲，而她的丈夫和她的亲弟弟，有着同一个父亲。

尔后，墓园里安静得可怕。

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隔着一整片松柏林传过来，像隔了另一个世界一样遥远而失真。纸钱的灰烬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缓缓落在地上，像一场无声的、灰色的雪。

戈红娣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忏悔的呢喃。

戚慕兰闭上眼睛。

她听见风声，听见母亲的哭声，听见弟弟沉重的呼吸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她听不懂的、没有旋律的悲歌。

她忽然无比庆幸钟离若今天不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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