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谜之锁

“这个挂件，”殷澜把挂件放回台面上，看着戈红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不带压迫感，但每一个字都是警察对嫌疑人的问话，这是绕不开的身份，“有一个密码锁，你知道里面的内容是什么吗？”

戈红娣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像是脖子承受不住头的重量一样。她的目光从那枚挂件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外的天还是阴的，雨始终没有落下来，就那么憋闷着。

“我不知道。”她说，语气里没有撒谎的痕迹，或者说，殷澜现在的判断告诉她，戈红娣说的是实话，“他给我的时候就是这么合着的，他让我一辈子带着它，我就一辈子带着它。他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里面是什么。”

“他也没告诉你是什么？”值班警员插了一句。

“没有。”戈红娣闭上眼睛，那两片薄薄的眼皮盖住了眼睛里所有的东西，殷澜看不到她在想什么，但能看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那是从刚才到现在她最明显的生理反应，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没有告诉过我，我也从来没有打开过，我只是带着它，他让我带着，我就带着。”

殷澜拿起笔，在登记表格上做了详细的备注。挂件一枚，金属材质，带密码锁，来源待查，暂由拘留所统一保管。她写下这些字的时候，脑子里转着另一个念头，这个挂件，那会是谁设定的密码？钟离苏已经死了，这个里面的内容会不会永远成为一个谜？还是说，它根本就是一个没有意义的东西，只是一个念想，一个寄托？

但是，一个没有意义的东西，需要用密码锁锁起来吗？

这个问题在殷澜的脑子里扎下了根，但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登记完物品，戈红娣被带进了监区，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铁门后面的时候，殷澜听到铁门关上的声音，沉闷，决绝，没有回旋的余地。

殷澜回到物品登记室，对着那枚挂件的照片看了很久，值班警员拍的，各个角度都有，连那个微型密码锁都被放大了，隐约能看到四个数字字母盘，每个盘上从0到9，排列得非常精密。这种微型密码锁的技术含量不低，不是街边小摊上两块钱一个的那种玩具，而是实实在在需要精密加工才能做出来的东西。钟离苏是什么人？殷澜在心里问自己，她看过钟离苏的资料，一个极为不普通的商人，名下巨额财产，不过，从档案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的地方。

殷澜把这枚疑问收进心里，合上了登记册。

几天后，检察院对戈红娣提起了公诉，案件进入了审查起诉阶段。殷澜作为办案刑警，本来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主要工作，剩下的就是等待法院开庭，把卷宗整理好，该补充的材料补充齐全，该出庭的时候出庭作证。但那个挂件的事情一直挂在她心上，像一根刺，不疼，但总让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没有想到的是，事情会在这个时候拐出一个让她始料未及的弯。

那天下午，殷澜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老马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律师会见登记表，放在殷澜桌上，表情有些微妙，嘴角往下撇了撇，那是他跟疑难案件打交道时惯有的表情。

“殷姐，戈红娣的律师来了。”老马说，在殷澜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又很快放下来，像是在找一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但怎么也找不到，“今天下午见的，一个小时。”

殷澜放下手里的材料，眉头微微蹙起来。“律师？谁给她请的律师？她家里那个情况，戚慕兰也被拘了，戚家其他人呢？”

老马把一份材料递过来。“钟离恒给安排的。”

殷澜接过材料，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钟离恒，钟离苏的儿子，钟离小新的父亲。那个男人在这个案件中是受害人的父亲，也是最直接的受害者亲属之一。他给自己的仇人请律师？殷澜在心里把这条信息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怎么都觉得拧巴，像是一根绳子打了死结，怎么都解不开。

“钟离恒给她请的律师？”殷澜确认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问号。

“对，本市的那家最大的律师事务所，王律师，挺有名的刑辩律师。”老马说，伸手在桌上摸了一根烟，又想起办公室不能抽烟，把烟夹在耳朵上，那个动作看起来很滑稽，但谁都没笑，“而且你知道吗，殷姐，王律师见了戈红娣之后，直接问了那个挂件的密码，戈红娣告诉他了，经过戈红娣授权领走了那个挂件。”

殷澜的眼睛眯了一下。她办案这么多年，什么离奇的事情都见过，但这个事情的走向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一个律师去会见当事人，问的不是案情细节，不是辩护策略，而是一个被扣押的挂件的密码，这已经超出了正常律师代理的范畴，这里面一定有别的东西。

“她说密码是什么？”殷澜问。

“她和钟离苏最后见面的日期。”老马说，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在手指间搓了搓，烟丝从裂开的纸缝里掉出来，落在桌上，“数字转换成四位数的形式，就是那个挂件密码锁的密码。”

殷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这个信息太不对劲了，一个杀人嫌犯，在看守所里，面对自己律师的第一个问题，交出了一个与案件毫无关系的密码，而这个密码，是她和他最后见面的日期。这不像是在交代案情，这更像是在交代一种跨越社会地位两极化产生的情感托付。

“钟离恒拿到密码了？”殷澜问。

老马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慢，像是要强调这个动作的含义。“王律师肯定会告诉他的，钟离恒是他的委托人。”

殷澜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的脑子里有很多疑问，这些疑问在她的大脑里旋转、碰撞、交织，像一张还没有成型的网，有些经纬度已经对齐了，有些还差得远。那个挂件，钟离苏给戈红娣的挂件，他是不是一直都知道它的存在？他是不是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戈红娣不得不交出密码的机会？

但殷澜把这些疑问压下去了。这不是她的办案范围，她的案子已经结束了，该抓的人抓了，该移送的案件移送给检察院了，剩下的，是看守所的事情，是检察院的事情，是法院的事情，不是她的事情了。她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翻过这一页，做下一个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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