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路，继续走下去的交心

钟离恒知道，这个挂件的开关密码，就是里面金属条记载的瑞士银行的账户交易设定密码，父亲钟离苏用一个极其简单的方式，留给戈红娣一个足以改变命运的保证。他或许是愿意再回去找戈红娣并接走他，或许是没来得及好好道别，或许是为了回去处理家里的安排，可是，戈红娣没有等来他，他不久后就遭遇车祸去世了。

至于钟离恒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去拿到戈红娣的挂件和密码，这还是出于在墓地扫墓那天发生的那场颠覆他整个成功人士生涯的事且内心深处受到的打击。戚慕兰的身世那么冷酷地砸在他心里，笼罩了他的整个认知世界，因为见过太多世面，所以他用一贯的冷酷接受了这个事实。

同样，他也安慰戚慕兰，这么多年的相濡以沫不会改变他们的无谓亲或更亲的情感。戚慕兰对他倾诉了整晚，他倾听了整晚，相依为命，共同承受这场被上帝捉弄的命运。

那天，钟离恒到的时候，戚慕兰已经坐在露台上很久了。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抱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眼睛望着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你来了。”

钟离恒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手里提着的一袋热豆浆搁在小圆桌上。他没问她为什么这么晚叫他过来，也没说什么客套的安慰话。他们之间用不着这些。

“喝了，”他把豆浆推过去，“凉茶倒了，本来就胃不好。”

戚慕兰低头看了一眼那袋冒着热气的东西，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温热从喉咙一直滑下去，才觉得整个人被夜风吹得僵硬的筋骨稍微松快了一些。

“恒哥，”她叫他，声音有些哑，“我从下午就一直想，想了很多很多遍。”

钟离恒没接话，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她。戚慕兰的侧脸被露台上那盏昏黄的壁灯映着，鼻梁的线条很好看，下巴尖尖的，眼眶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很沮丧。

她把纸杯捧在手心里，拇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着，来回地、慢慢地。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复杂的、交织的，像一团乱麻。

“恒哥，你难过吗？”她问。

钟离恒想了想，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难过有用的话，我可以多难过一点。”

戚慕兰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就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很轻很淡的一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释然，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她低下头，豆浆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说，“每次我哭，你都这样。从来不会说那种‘别哭了’‘没事的’废话，你就会在旁边坐着，等着我自己哭完。”

“因为哭不是坏事，”钟离恒说，“憋着才是。”

戚慕兰的眼眶热了一下，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潮湿压了回去。今晚她不想再哭了。这两天她几乎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早上起来照镜子的时候，两只眼睛肿得像是被谁揍过一样，她自己看着都觉得好笑。

“恒哥，”她又叫他，声音放得更低了，“你恨吗？”

钟离恒知道她在问什么。恨不恨？恨谁？恨他们的父亲？恨命运？还是恨这些年里所有的阴差阳错？

他想了很久，久到戚慕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恨，”他最后说，“太累了。恨一个人要花很多力气，我没那么多力气可以浪费。”

戚慕兰把纸杯放下，整个人缩进椅子里，双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姿势，每次遇到什么事了，她就喜欢这样把自己缩成一团，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藏起来一样。

“我妈这辈子，”她慢慢地说，“就守着一样东西。”

钟离恒注意到她的语气变了。前面那些话都是散的、碎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胡乱摸索，但说到这个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他问：“什么东西？”

戚慕兰说：“她带在身上的一个挂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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