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风，去了

“她没有说。但恒哥，我一直在想，我从小到大一直一直在想，那个挂件里藏着的秘密，会不会跟我们这件事有关系？”

钟离恒的呼吸顿了一下。

戚慕兰的声音像是夜风里的一根细针，轻，但是尖锐，一下子就扎进了他最深处那个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想明白的地方。他看向她的眼睛，发现她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躲开。

露台上的茉莉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香味一阵浓一阵淡。远处城市里有最后一班地铁轰隆隆地驶过，声音很远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这个露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两杯半凉的豆浆，和一整个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夜晚。

钟离恒沉默了很久之后，伸出手，把戚慕兰肩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熟稔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但这一次，他的指尖在她的发丝间多停留了一秒。

“慕兰，”他说，“不管那个挂件里是什么，不管它跟我们的身世有没有关系，有一点不会变。”

“什么？”

“你是我妹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这件事我接受，很难，但我接受了。所以我更想知道真相。不是为了改变什么，是为了……把剩下的路走清楚。”

戚慕兰的眼眶终于没能再撑住，两行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淌着，嘴角却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是一个哭和笑混在一起的、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的表情。

“恒哥，”她哽咽着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钟离恒把手从她肩上收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什么也没说，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他们还不是兄妹的时候，不，是他们早就是兄妹而彼此还不知道的时候，每次她哭，他都只是沉默地递上纸巾，然后沉默地坐在旁边，等她哭完。

风又大了一些，壁灯的光晃了晃又稳住了。戚慕兰擦完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闷闷的，但语气已经比之前坚定了许多。

“恒哥，我想找到那个密码。”

钟离恒看了她一眼，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那种从小到大的执拗。她是认真的，不是一时的冲动，是真的决定要去做这件事了。

“好，”他说，“从哪儿开始？”

戚慕兰转过头，望向远处最亮的那几盏灯火，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看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从我爸——不，”她纠正了自己，“从你爸那里开始。”

她站起身来，走到栏杆边。风便迎面扑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凉，没有夏天那种黏腻，也没有冬天那种刺骨，只是凉，干净的凉，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些微的尘土气，还有楼下花园里不知名的草木散发出的青涩味道。远处似乎有人在烧什么，一缕淡淡的烟味夹杂在风里，若有若无的。

栏杆摸上去有些冰手。她把手掌贴在上面，感受着那种凉意从掌心慢慢沁入，沿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肘弯处便淡了。栏杆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薄薄的，几乎看不见，手指划过时却能感觉到那种湿滑的触感。她收回手，指尖上亮晶晶的，风一吹便干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铺展开来。近处是小区里的路灯，橘黄色的，一盏一盏沿着小路排开，像一串发光的珠。再远些是街道上的车灯，红的白的，缓缓流动，在十字路口处纠结成一团，又慢慢散开。更远处是高架桥上连绵的光带，高高低低，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那里，和夜空里的星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灯光哪是星星。

风大了些，那些灯光便开始摇晃。并不是真的摇晃，而是透过风带来的薄雾看去，光线变得毛茸茸的，边缘模糊了，像水彩画里晕开的颜色。霓虹灯的光晕在风中颤动，红的变成粉红，蓝的变成淡紫，变幻不定，仿佛是活的。

头顶的夜空是深蓝色的，蓝得发黑，越往高处越深，到了天顶便几乎是黑色的了。星星不多，稀稀疏疏的，但每一颗都很亮，像有人用针尖在深蓝的绸缎上扎了无数细小的孔，光从孔里透过来。风从那边来，吹在脸上时便有了遥远的意味——也许那些星子周围的空气也在流动吧，她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楼下花园里的树开始沙沙地响。先是梧桐，叶子阔大，响声也阔大，哗啦哗啦的，像在拍手。然后是几株桂树，叶子小些，响声也细碎，簌簌的，像在窃窃私语。还有一丛竹子，风过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是竹竿相互摩擦的声响，尖细而悠长，在夜里传得格外远。

她靠在栏杆上，把脸迎向风。风吹在脸上，眼睛不由自主地眯起来，眼角沁出一点泪，凉凉的。嘴角却不知为什么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莫名的舒展，好像身体里有什么被风吹松了，软了，化了。

风继续吹着，把这一整夜的寂静都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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