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木箱里的失活孢子

一阵大浪涌上来，直接打到了阿苏的小腿。他一个激灵往后退了两步，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阿若的脸。

阿新的表情变了。他不再是那种冷静的、平淡的，而是皱起了眉头，嘴角往下撇，整张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

“那片沉水区。”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阿若点点头。

一个一个的——箱子。很大的箱子，每个大概有一个人那么长，半个人那么宽，堆叠在一起，码放得很整齐，像是有人专门摆在那里的。”

“木箱里有什么？”阿苏的声音有些发紧。

阿若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阿苏以前从没见过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犹豫，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些箱子外面长满了东西，不是普通的贝类和藻类，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生物。它们发着光。”

“发光？”阿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生物荧光？”

“不是荧光。”阿若说，“就是发光，像是里面有光源在往外透，从木板和木板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我能感觉到那些光的温度，很奇怪，明明是在冰冷的海水里，光打到手上的时候是温的。”

阿新和阿苏对视了一眼。阿苏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他的笔记本，但手在微微发抖。

阿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说那些光是有温度的，红外线？”

“我不知道。”阿若诚实地说，“我只知道那道光打在我手上的时候，感觉像是有一个暖水袋贴着皮肤。海里到处都是冷的，泥沙是冷的，木头是冷的，海水更是冷的，但那些光——是热的。”

太阳已经沉到了海面很低的位置，整个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海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着同样浓烈的颜色，天与海之间几乎看不出分界线，三个人的影子在礁石上被拉得极长极淡，像是随时会消失。

阿若说，“里面应该是大量的红藻孢子，但那些孢子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红藻。”

阿苏的眼睛亮了：“孢子是从那些木箱里出来的？”

“推测是。”阿若说。

海风突然变小了，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按住了海面。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浪花细碎的声响和三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阿新又抬起头，目光从阿若移向阿苏，再从阿苏移回阿若。

他说：“我要下去。红藻的参数——你就当那些箱子里装的是红藻种子，用红藻的最高光合作用效率去算，看看理论上能到什么程度。”

阿苏抬起头，眼睛里反射着天空最后的一丝光：“但红藻的光合作用效率通常比褐藻和绿藻低啊，尤其是深水红藻，它们靠的是——”

“我知道它们靠的是什么。”阿若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崩出来的，“它们靠的不是普通的光合作用。木箱子里的光照到我手上的时候，是热的。”

“我想到一个问题。”阿新说。

“说。”阿若走到他跟前。

“如果那些木箱子里真的有红藻种子，而且是靠红外辐射作为能量来源的——那你怎么解释它们被封存在海底这么多年还能存活？红藻孢子的寿命通常也就几个月到一两年，极端情况下脱水的孢子可以存活几年甚至十几年，但海底那个环境，潮湿、缺氧、低温，又没有光照，孢子应该早就失活了。”他说。

“那些木箱子里的东西，不是简单的藻类种子。它们是一个生态系统里的核心节点，那个生态系统跟我们现在知道的所有生态系统都不一样。它的能量输入不是可见光，甚至不是普通的红外辐射——它可能需要持续的热源。”

他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海边潮湿的空气。

是那些被封存在海底木箱子里、靠着暗红色的热辐射存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红藻。是那些在海底下释放着温暖的、有能量的、像是要告诉全世界“我还活着”的暗红色光芒的红藻。

阿新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冷——海边的夜风虽然凉，但他穿得够多。他发抖是因为他的大脑正在以平时三倍的速度运转，一个又一个的假设在脑海中浮现又被他推翻，一个又一个的方程在想象中被列出来又被划掉。

他在算，算那些红藻种子如果真的是靠红外辐射，来进行某种形式的光合作用，那它们的能量转换效率上限能有多高。算如果那些木箱子里真的储存着足够多的活体孢子，一旦释放到合适的环境中，它们能以多快的速度繁殖和扩散。算如果整个G区近海都能被这种红藻覆盖，每天的氧气产量——不，不能这么算，参数全是未知的。

他一辈子都在跟已知的数据打交道，这是他第一次在面对一个完全未知的东西时，依然相信自己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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