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偿

钟离若不知道自己在这个走廊里坐了多久。

头顶的白炽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嗡嗡地响，把惨白的光一下一下打在对面墙上。她盯着那道忽明忽暗的光斑已经很久了，久到视线模糊，光斑成了水渍，晕开一片。手术室的门紧闭着，门上那盏红色指示灯像一只永远不眨的眼睛，冷漠地俯瞰着这条走廊里所有蜷缩着的、祈祷着的、几近窒息的人。

她哥在里面。

钟离小新在里面，躺在某张她想象不出来的手术台上，胸膛被切开，一根根肋骨被撑开，那个从戈忘苏身上取下来的健康的肺叶，正在被一点一点地缝合进他千疮百孔的身体里。她不敢想得太具体，因为具体的画面会让她的胃翻搅起来。她只能把注意力钉在那盏红灯上，红灯亮着，就意味着手术还在继续，就意味着还有希望。

“爸。”她叫了一声。

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钟离恒坐在她右手边，隔了一个空位。他没有应，也没有动，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钟离若侧过头看他的侧脸，走廊的灯光把他脸上的阴影切割得很深，颧骨以下的凹陷像是刀刻出来的，几天之间，这个男人老了十岁。

“爸。”她又叫了一声，大了一点。

钟离恒的睫毛颤了颤，缓慢地把脸转向她。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眼袋浮肿，但目光却有一种奇异的镇定，像是在极深的水底，所有的风浪都被压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嗯。”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钟离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撑开这片沉重的、密不透风的沉默，但所有的话到嘴边都变得苍白。

她只是把内心的祈祷说出来：“哥哥一定会挺过来。”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小心翼翼的，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试探上。钟离若抬起头，看见戈忘苏从拐角处走过来。他穿着医院那种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棉外套，病号服的领口松垮地塌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脖子上一根细细的引流管。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脸上的表情介于不安和愧疚之间，目光在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停了一下，又迅速移开，像是被烫到了。

他走到离他们两个座位远的地方停下来，站了几秒，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坐下。钟离恒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钟离若看着他，那张和钟离恒父亲钟离苏有七分相似的脸，此刻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等待宣判的孩子，局促地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上来回摩挲。

“钟离先生，”戈忘苏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飘，“若若。”

钟离恒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面的情绪极其复杂，有悲痛，有疲惫，有一种被命运反复碾压之后的麻木，但就在所有这些沉重的东西底下，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东西，钟离若捕捉到了，那是——不是原谅，甚至谈不上释怀，而是一种更趋近于释怀的东西。人在经历了太多太剧烈的痛苦之后，有时候会把一些本应撕心裂肺的东西，很轻地放在一边，因为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承载了。

“你刚做完取肺手术，”钟离恒说，语速很慢，“不能乱走。”

“钟离小新的家属——”医师的声音带着那种医院里特有的、介于冷静与紧迫之间的语调，“术中有些情况需要和你们沟通一下，请来一个人跟我去谈话室。”

钟离恒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钟离若冲过去扶住他的手臂，扶着他走。触碰到父亲上臂肌肉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大幅度的颤抖，而是那种极细微的、从骨骼深处蔓延出来的震颤，像一台超负荷运转了很久的机器，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主刀医生的助手已经等在里面了。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几张影像资料，黑白的CT片在灯箱上泛着幽蓝色的光。钟离若看到那张肺部的CT片时，心脏猛地揪了一下。她哥的肺，在片子上呈现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网格状阴影，几乎遍布整个肺野，那些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纤维化条纹，把原本应该疏松透气的肺组织勒得死死的，像一只手掐住了一个人的喉咙，一刻也不曾松开。

“情况是这样的，”医生说，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受体之前的中毒导致严重的肺纤维化，肺功能已经接近极限。我们在术中发现，他的胸腔内有广泛粘连，尤其是右侧胸腔，几乎完全闭锁，分离过程中出血较多。另外，他的肺动脉压力比术前评估的要高很多，这会影响移植肺的灌注。”

他的每一个字钟离若都听懂了，但这些字连在一起之后，她从里面提取出来的唯一信息就是：情况比预想的要糟糕。她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在听，她在努力地听，但医生说的那些专业术语像是一堵透明的墙，竖在她和现实之间。

“——现在的问题是，移植肺已经吻合完毕，但肺动脉的压力如果持续偏高，会导致移植肺的灌注不足，也就是通俗说的，血可能没法很好地流进这个新肺里去。我们在用药物调控，也在调整呼吸机的参数，但目前效果不理想，所以来和家属沟通一下。”

钟离恒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开始无声地翕动，像是某种古老的祈祷，又像是在默念一个人的名字。

戈忘苏的脸色白得像他身上的病号服，他的嘴唇变成了一种近乎青紫的颜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细微的、像风箱漏气一样的声音——那是他自己少了一个肺之后，身体在拼命代偿的反应。

钟离恒睁开眼，看向戈忘苏。他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光似乎都暗了几度。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了。”他说，“你没有什么对不起小新的。你给了他一个肺，你给了他自己身上最宝贵的东西。”

走廊尽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好几双鞋同时踩在地上的声音，杂乱而急促。钟离若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转过身，看见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冲他们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家属！钟离小新的家属！病人醒了！手术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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