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流言暗挑姨娘怨，宫妃插手立规来

圣旨宣读已毕，前厅里的人渐渐散去，各院姨娘、庶小姐、庶少爷面上捧着恭贺的笑意，心底却个个像堵了一团棉絮，又酸又堵。

沈念送了传旨公公出府，转身回了荣安堂。

刚踏入院门，晚晴便紧随在后，低声禀道：

“郡主，方才二小姐沈清月，绕着几位姨娘的院落走了一圈，跟三姨娘、四姨娘、六姨娘都私下说了好一阵子话，看模样，像是有意挑唆什么。”

沈念指尖轻轻抚过廊下雕花栏杆，神色淡淡，不急不躁：

“她向来心思重，如今我封了太子妃，她心里憋着一口气，不撺掇旁人找点事，反倒不像她的性子了。”

晚晴蹙眉：

“可几位姨娘本就心里不平衡，被她这么一挑，怕是待会就要借着府中管事、月例份例、田庄调度这些由头，来找麻烦了。”

沈念微微勾了勾唇角，眸底掠过一抹清冷的光：

“找麻烦也好，生嫌隙也罢，正好借着这事，把府里这些藏在暗处的心思，都摊到明面上来。我掌家不是为了和她们虚与委蛇，是为了稳住家业，护住母亲，谁非要往枪口上撞，我也不必一味容让。”

两人正说着，院外脚步纷杂，三姨娘苏氏、四姨娘赵氏、六姨娘徐氏，竟结伴一同往荣安堂来了。

丫鬟通报进去，沈念端坐主位，从容道：

“请几位姨娘进来。”

三位姨娘鱼贯而入，礼数上倒是做的周全，给沈念行了半礼。

四姨娘赵氏性子最是泼辣，不等旁人开口，便率先落座，端起架子，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为难：

“如今娘娘已是太子妃之尊，身份贵重，我们做姨娘的，本不该轻易来叨扰。只是府里近来打理规矩，实在有些不妥当，我们心里憋得慌，只好冒昧过来，跟郡主……跟太子妃娘娘说道说道。”沈念抬眸看向她，神色平静无波：

“四姨娘有话不妨直说，都是自家人，用不着拐弯抹角。”

赵氏捋了捋腕上的镯子，故意拉长语调：

“那我就直说了。如今府中中馈归娘娘管，各院月例、炭份、绸缎、脂粉，样样都比从前克扣了不少。我们院里下人抱怨，连小姐少爷的份例都短了一截，这可不是小事。”

六姨娘徐氏性子阴柔，惯会装柔弱，紧跟着轻声附和：

“是啊太子妃娘娘，我们都是老爷的妾室，儿女也都是沈家骨肉，按着祖制，份例该有定数。如今这般缩减，传出去，反倒叫外人笑话丞相府苛待庶出子女。”

三姨娘苏氏本性温顺，被两人拉着来，本不想开口，可架不住两人眼神示意，只好低声委婉道：

“念念……太子妃娘娘，或许底下管事办事不懂分寸，不如娘娘重新规整一番，把各院份例按旧例补发回去，也好堵上众人的口舌。”

沈念静静听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面上依旧平和，不恼不怒：

“三位姨娘今日一同前来，倒是齐心。只是我倒想问问，府中份例何曾无故克扣？”

赵氏立刻接话：

“怎么没有？我院里清瑶的四季绸缎，比去年少了两匹，胭脂水粉也都是寻常货色，哪里还有相府庶小姐的体面？”

沈念看着她，语气淡淡：

“四姨娘忘了？上月四姨娘娘家来人，私下从府里支走了银钱两百两，绸缎四匹，按着府规，本就要从本院份例里抵扣。这不是克扣，是按规矩办事。”

赵氏脸色一僵，顿时噎了一下：

“那……那也不能一下子扣这么多！我娘家难处，帮衬几分怎么了？”

沈念不紧不慢：

“帮衬娘家情理之中，但要走明账，经我手批示，便可额外拨付。私自叫管事挪拿，坏了府中规矩，若是人人都这般效仿，偌大丞相府，往后还怎么打理？”

这话不软不硬，句句占理，堵得赵氏无话可辩。

六姨娘徐氏连忙打圆场，话里却带着挑拨：

“娘娘规矩是没错，可旁人不知内情，只当娘娘如今身份高了，看不起我们这些姨娘庶出，刻意压着我们。方才府里不少下人都在私下议论，说娘娘自小在乡野长大，不懂世家内宅规矩，掌家只会一味严苛，不近人情。”“哦？”沈念眸光微微一冷，“下人敢这般胡乱议论？是谁先传出来的？”

徐氏眼神闪躲，含糊道：

“这哪能追究是谁说的，一传十十传百罢了。还有人说，娘娘虽是嫡女，到底流落民间多年，言行举止带着山野习气，将来入东宫做太子妃，怕是连皇家礼仪都学不全，丢的可是咱们丞相府的脸面。”

这话一出，分明就是故意戳沈念的痛处。

晚晴站在一旁，气得脸色发白，想要开口辩驳，却被沈念一个眼神按住。

沈念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冷笑，看着徐氏：

“六姨娘也信这些无根无据的流言？”

徐氏故作委屈：

“我自然是不信的，可架不住外人碎嘴啊。清月小姐也跟我说过，担心娘娘不熟悉宫中礼法，往后入宫面见太后皇后，怕是会失了仪态，惹人笑话。”

终于，把沈清月给绕了出来。

沈念心里透亮，果然是沈清月在背后撺掇，先挑动姨娘出头发难，再散播自己出身山野、粗鄙无礼、不配太子妃身份的流言。

她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清月妹妹年纪小，心思敏感，胡思乱想倒也寻常。可几位姨娘都是长辈，理应明辨是非，反倒跟着市井流言起哄，挑着府里内宅生出嫌隙，这合适吗？”

赵氏不服气，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我们也不是故意起哄，只是为了府里体面着想！娘娘若行事周全，旁人怎会乱嚼舌根？”

沈念看向赵氏，目光沉静：

“我掌家以来，田庄规整、账目清明、下人赏罚分明，从未偏私分毫。诸位姨娘安分守己，儿女好好读书习礼，自然安稳度日。若是非要跟着旁人搬弄是非、暗中挑事，那就别怪我按着府规，一一惩戒。”

这话分量极重，带着嫡女掌家、太子妃尊荣的威压。

三位姨娘脸色皆变，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沈念放缓语气，却依旧寸步不让：

“份例按规矩办事，有难处可明说，我能通融自会通融。但往后谁再敢在府里散播流言、挑拨离间、抱团刁难中馈，休怪我不顾长辈情面。今日我把话说在前头，免得日后伤了和气。”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敲打到位。

三位姨娘再没脸面继续纠缠，悻悻坐了片刻，只好起身告辞。

等人一走，晚晴忍不住气道：

“小姐，分明就是沈清月在背后煽风点火，故意唆使几位姨娘来找您麻烦，还到处乱传您的闲话，太过分了！”

沈念端起清茶，浅浅抿了一口：

“她急了。太子妃之位落定，她十五年冒名顶替的底气没了，只能靠着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搅乱内宅，想让我在府里难立足。”

“那咱们就任由她乱传？”晚晴不甘心。

“不必急。”沈念眸底闪过算计，“流言我不必亲自去辩，越辩越落了下乘。有人愿意传，就由着她们传，我只需把事做周全，把人心笼络住，自然有人替我说话。”

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府里庶弟庶妹众多，大多心性单纯，只是被各自母亲裹挟着站队。与其一味压制，不如施恩笼络，拿出自己名下产业的铺面，每人送一间，给他们安稳前程，人心自然会向自己靠拢。

往后再慢慢放出师父师娘的伏笔，等郡主府建好，接回隐世的前朝大将军师父、善于经营胭脂美妆商号的师娘，再把一众身怀将才的师兄弟收拢在身后，内有相府人心，外有江湖兵权、商号财力，宫里朝堂，谁也别想轻易拿捏她。

同一时刻，二夫人柳氏院内。

沈清月正委屈巴巴靠在柳氏肩头，语气带着怨气：

“娘，我好不容易说动三位姨娘去找她理论，结果竟被沈念三言两语堵得无话可说，反倒落了个挑事的名声！”

柳氏端着茶盏，神色阴沉沉的：

“我都听说了。沈念如今气场越来越足，又占着太子妃名分，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寻常手段根本拿捏不住她。”

“那怎么办？”沈清月眼眶发红，“外面我已经让人悄悄散播流言了，都说她山野长大，不懂规矩，不配做太子妃，可偏偏她一点都不在意！”

柳氏眸光幽深，低声道：

“流言要慢慢传，日日添柴，不能急。府里压不住她，那就从宫里下手。我已经托人给华清宫贵妃递了消息，贵妃娘娘素来想扶三皇子上位，太子若是娶了沈念，有丞相撑腰，储位更稳，对她儿子不利。她自然愿意出手，暗中插手相府之事，给沈念添堵。”

沈清月眼睛一亮：

“娘的意思是，贵妃娘娘会帮我们打压沈念？”

“不是帮我们，是帮她自己。”柳氏冷笑一声，“后宫从来没有免费的人情，都是互相利用。贵妃派人过来，借着探查、送礼的名义，插手相府内宅，挑动更多人对沈念不满，再暗中把那些山野出身、不懂宫规的流言传到皇后、太后耳朵里，自然而然，就有人替我们收拾她。”

沈清月立刻露出得意之色：

“还是娘想得周全！只要宫里也有人嫌弃她，就算她有圣旨册封，也坐不稳太子妃的位置！”

柳氏抚摸着女儿的发鬓，眼底满是狠厉：

“别急，慢慢来。宅斗只是小打小闹，真正能定她生死的，是深宫朝堂。咱们只需要在暗处煽风点火，自有贵人替我们出手。”

贵妃苏婉仪斜倚软榻，听完贴身掌事姑姑秦嬷嬷带回的消息，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丞相府二夫人倒是个聪明人，懂得递消息求结盟。”

秦嬷嬷躬身道：

“娘娘，柳氏想借后宫之力打压沈念，扶自家女儿上位，倒是可以利用。沈念如今得了太子妃名分，又有丞相沈毅撑腰，太子本就根基未倒，再添这么一位有勇有谋的内助，对三皇子夺嫡太不利了。”

贵妃指尖轻点榻沿：

“本宫自然看得明白。沈念救驾有功，圣心正盛，明着动她不妥，只能暗中拿捏。你挑两个稳重又懂挑拨的老嬷嬷，以慰问新晋太子妃、教习宫规为由，去丞相府走一趟。”

秦嬷嬷立刻会意：

“娘娘是想让嬷嬷借着教规矩的由头，处处挑刺、拿捏沈念，同时暗中散播她举止粗野、出身卑贱的闲话？”

“没错。”贵妃眸光冷了几分，“一边假意教习礼法，一边处处挑剔，放大她山野出身的短处，再把闲话传到各宫妃嫔耳中，传到太后皇后跟前。日子久了，人人都先入为主觉得她不配东宫，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自然有人出面施压。”

“奴婢即刻就去安排。”

“等等。”贵妃又叫住她，“行事分寸拿捏好，别太过张扬，免得被皇上察觉，反倒落了个后宫干政的把柄。只在暗处吹风挑事即可。”

“奴婢省得。”

秦嬷嬷退下后，华清宫里静了下来。

贵妃望着窗外宫墙重重，低声自语：

“沈念……你以为一道圣旨就能安稳入主东宫？这深宫的水，可比边关战场浑多了。想稳稳做太子妃，也要看本宫答不答应。”

中宫，皇后寝宫。

皇后端坐凤榻，听完手下总管太监李福全的禀报，脸色愈发沉冷。

“丞相府里已经流言四起，都在传沈念出身乡野，不懂世家规矩，更不懂宫廷礼法？”

身旁贴身掌事皇后姑姑陈嬷嬷轻声道：

“娘娘，如今名分已定，无法更改。但可以早早把沈念召进宫来，由娘娘亲自立规矩、敲打训诫，让她明白东宫规矩、后宫尊卑，不敢肆意妄为。”皇后眼神一厉：

“正合我意。明日便下口谕，召沈念入宫觐见。哀家要亲自教教她，何为皇家礼法，何为太子妃本分。顺便敲打一番，让她安分守己，别仗着救驾之功、圣恩眷顾，就目中无人。”

“是，奴婢稍后便去传旨。”

皇后揉了揉眉心，眼底满是忧烦：

“太子身子刚好转，本就朝堂有人借机弹劾，想要废储。如今又摊上这么一个根基浅、出身杂、还镇不住内宅的太子妃，真是添乱。若她不懂安分，迟早要连累太子储位不稳。”

朝堂，金銮殿。

早朝之上，风波再起。

御史大夫张大人率先出列，手持笏板，高声启奏：

“臣启陛下！太子殿下御驾亲征，轻敌陷入重围，损兵折将，动摇边关军心，虽被民女救驾保全性命，然兵败之过不可抹除。臣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废黜太子储位，另择贤明皇子立储，以安朝野人心！”

话音落下，朝堂瞬间安静。

立刻有几位依附三皇子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废黜太子！”

这时，丞相沈毅跨步出列，神色凛然：

“臣不敢苟同！太子此番被困，并非轻敌冒进，乃是中了敌军诱敌埋伏之计。被困半月，太子坚守阵地、安抚军心，未曾叛逃、未曾怯战，已是储君担当。又得沈念舍命救驾，忠勇两全，功过足以相抵。怎能因一次兵败，便轻言废储？”

三皇子萧瑾站在皇子队列之中，故作温润，出列躬身：

“父皇，儿臣以为张大人与沈丞相所言，皆有道理。太子皇兄兵败是实，有功亦是实。不如暂且削去太子部分权责，令其闭门思过，静心养伤，待日后再观行事，不必急于废立，以免朝野动荡。”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暗藏心机——明着替太子求情，实则坐实太子兵败有错，变相支持打压太子。

五皇子萧瑜性情沉稳，不喜党争，此刻也缓缓出列：

“父皇，储国本不宜轻动。太子为国出征，浴兵沙场，纵然有失，亦有苦劳。不如宽容以待，令其自省即可，无需废储寒了宗室将士之心。”

六皇子萧珩年轻气盛，背后有外戚权臣撑腰，也趁机开口：

“儿臣以为，皇子皆可为国分忧，若太子难堪储任，亦当择贤而立，不能一味姑息。”

一时间，几位皇子首次在朝堂正面开口对峙，各持立场，朝臣也分成几派，争执不休。皇帝坐在龙椅上，眸光沉沉，扫视满朝文武与诸位皇子，心底把每个人的心思都看得通透。

他不说话，任由众人争执，眼底却早已看清：

三皇子野心勃勃，暗中结党；六皇子依仗外戚，跃跃欲试；五皇子中立沉稳，不涉纷争；太子有伤在身，却仍有丞相及老臣力挺。

而新晋太子妃沈念，看似只是一介闺阁女子，却已悄然牵动相府、后宫、朝堂三方格局。

往后的夺嫡宫斗、朝堂拉扯，才刚刚拉开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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