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托管协议与检查组

手机屏幕上，冰霜字还在那儿跳。

404-00冬季托管新监护人确认中......

半跪在雪水里，陈阳手指冻的夹不住手机。手腕上的护工腕带猛的闪起一道红光。刘梅的声音强行劫持了手机的音频通道，从扬声器里炸出来。

陈阳！！别签！！那是《非典型劳动关系确认书》！！签了你就成了404-00的事实用工单位！！

张扒皮的扳手压在供暖管边，李普查的测温仪对准陈阳耳朵。秦若兰的蓝皮册，已经翻到了追偿页。

三方都在等他一句话。

陈阳喉咙被风刮的发干，脑子里把“事实用工单位”这六个字咂了两遍。

欠费关系压他头上，他就得还钱。用工关系压到404-00头上，那孙子就得上班。欠债的怕催债，打工的更怕老板扣钱。刘梅这哪是提醒，分明是HR把核按钮塞他手里了。

把手机贴到嘴边，冻裂的嘴皮碰到屏幕，疼的陈阳抽了口凉气。

404-00！！你听见没？？我是你老板！！赶紧出来给我暖手！！

电话那头咳声乱成一团，咳的听筒都发颤。

咳...不对...不对...我只是个冬季托管对象...不是员工......

少跟我玩名词解释。

用胳膊撑住担架边，陈阳半边裤腿泡在血水化开的雪泥里。

刘姐都说了，非典型劳动关系。非典型，懂吗？？就是你这种欠费二十七年，还敢远程招惹护工的非典型赖账工种。

404-00急了，咳声里夹着股风箱拉坏的动静。

我没工资...没工牌...没宿舍......

你欠暖气费欠出一条专线，还想要宿舍？？你这员工福利比我还敢想。

冲听筒吼完，陈阳又补了一句。

赶紧给我出来干活，不然扣你工资！！

电话那头卡了两秒。

老板...救救我...我冷......

陈阳差点气笑。笑到脖子上的伤口被风一割，整个人又缩回担架边。

你喊老板也没用，老板现在也冷。你先说，那个确认键我不按，会不会自动确认？？

404-00咳的更轻了。

会...凛冬城热线...三十秒未拒绝...默认接收待确认......

手背上的汗刚冒出来，陈阳就被风冻成一层薄壳。

三十秒。

又是倒计时。

这帮单位真该凑一块儿开个会，主题就叫怎么在最后几秒把穷人送上绞盘。

听见“默认”两个字，张扒皮扳手往雪里一插，半截扳手柄还在那儿冒白烟。

听见没？？默认接收。你再磨蹭，监护链就挂上了。到时候二十七年欠费，滞纳金、抢修费、还有热损费，俺给你打个合并单，省的你跑窗口。

陈阳抬头看他。

张经理，你服务这么周到，坟头办婚礼都能给人推套餐吧？？

张扒皮把催缴单往他脚边一踢。

少贫。缴费主体形成前，你是接线人。接线人拒不配合，供暖办可先扣押随身热源。

他的扳手挪向陈阳胸口。

那里藏着青梧监护原件，隔着湿衣料透出一点热。陈阳立刻把手压在胸前，半截旧标签也被他夹进掌心里。

李普查的测温仪跟着移过来。

胸口局部升温，疑似私接热源。需计量。

秦若兰在旁边落笔，钢笔冻的写不出墨，只能在蓝皮册上压出凹痕。

私接热源若涉及涉案原件，地府社保局保留追缴权。

看着三个人，陈阳牙根发酸。

张扒皮要抢热源，李普查要量热，秦若兰要追缴。三把刀不砍人，都砍账本。要挡他们，不能说自己没钱，穷在他们这儿属于可开发资源。得换个更大的单位压他们。

他想起张扒皮先前听见“上级检查组”时手腕那一下滑动。李普查提复核测温时的停顿。秦若兰翻册页也慢过半拍。

这三个人不是怕他，是怕账经不起别人看。

眼角余光瞥见屏幕上的冰霜进度条已经烧过大半，陈阳语速快的像机关枪：我要投诉！！凛冬城供热办违规向异地转诊人员收取‘通话散热费’！！我要向‘上级检查组’举报你们乱收费！！

张扒皮的扳手抖了一下，扳手头砸到管道旁的冰块，裂开的冰渣滚进血水里。

滴滴两声...李普查的测温仪屏幕先跳出三千零六十，又跳出一排乱码。

检测到上级能量波动。

秦若兰的蓝皮册翻页声慢了，冻硬的纸页卡在她指下，半天没掀过去。

风从站台棚顶灌下来，贴在柱子上的催缴单哗啦啦翻动。远处候车室的玻璃门里，几个站务员探头看了一眼，又把门缝关小。

把扳手扛回肩上，张扒皮嗓门压低了半档。

检查组管供暖，不管你接不接监护。

我没让他们管监护。

吸了口冷气，肺里扎的发疼，陈阳还是把话往外挤。

我让他们管你乱收费。通话散热费，跨域接线加成，还有寒灾补贴回收，你们这是收费项目还是菜单？？我点个东北乱炖都没这么多配料。

把测温仪往车筐里磕了两下，李普查屏幕还在跳。

投诉不影响热量计量。

陈阳的视线已经开始出现重影，肺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股血腥味。但他死死咬着舌尖，硬生生把话挤出来：计量可以，先拿批准文件。

陈阳朝她伸手。

通话散热费的收费依据、物价备案、现场公示、还有异地转诊减免条款，一个都别少。姐，你别光拿小票吓唬人，我穷归穷，九块九会员也会看自动续费。

李普查的笔停在罚单上。

现场公示在供暖办三楼。

三楼电梯坏三年，楼梯除雪费另算。

转头看张扒皮，陈阳开口。

张经理，这话你刚才自己说的。上级检查组要是问异地转诊人员怎么去三楼看公示，我就说你建议我先缴除雪费。多贴心啊，贴心的我都想给你送面锦旗，字就写，收费有路，逃生无门。

张扒皮脸上的横肉抽了两下。

你小子少给俺扣帽子。俺按规矩办。

那我也按规矩投诉。

抬起手机，陈阳作势要点免提。

我还要录音。凛冬城12345热线，接线时引导异地工伤人员签《非典型劳动关系确认书》，导致事实用工单位风险转嫁。刘姐，这句专业吗？？

电话另一头，刘梅抢过话。

专业个屁，别让确认条走完！！你按拒绝，按拒绝啊！！

低头一看，陈阳发现屏幕上的冰霜确认条只剩指甲盖那么一小截。

他用拇指去按“拒绝”，指腹冻的发木，第一下滑偏，按在空白处。手机震了一下，听筒里404-00立刻喊出声。

老板，别拒...我真冷......

闭嘴，打工还敢拦老板点按钮，你这绩效先扣二百。

陈阳第二下按过去，冰霜却顺着屏幕爬上指腹，拒绝键缩到角落，旁边弹出一行小字。

拒绝需说明理由。

陈阳差点把手机吞了。

拒绝还要写作文？？你们热线系统是语文老师转岗的？？

404-00小声咳着。

理由不合格...会转人工复核......

转人工好啊。

抬头冲张扒皮喊，陈阳拔高音量。

张经理，你们人工复核收不收费？？

张扒皮警觉的盯着他。

复核费按责任分摊。

听见没，刘姐，连复核都要钱。

刘梅在电话里急的药剪都碰出响。

陈阳，把理由写‘非本单位人员，未建立劳动用工事实，拒绝承担事实用工责任’。快！！

冻僵的手指在屏幕上戳字，陈阳戳一个错两个。雪粒落在屏幕上，字框一会儿变大，一会儿结冰。

李普查把测温仪重新举起来，对准他的手。

打字产生摩擦热，需补录。

张扒皮也朝前压了一步。

拒绝确认属于阻碍托管续暖，俺有权扣押接线设备。

翻册子的动作停了半拍，秦若兰镜片后的目光微不可察的扫了陈阳一眼。随后她把蓝皮册合上。裂开的印章压在册面上，用更加生硬的语气堵住了张扒皮。

若接线设备包含地府转诊通道，扣押前需经地府备案。

那你备案，俺扣。

张扒皮的扳手伸向手机，李普查的测温仪贴向陈阳胸口。被两边压的往后退，陈阳脚跟踩进雪坑，整条腿麻到膝盖。

就在扳手影子压过来的时候，胸口内袋猛的一烫。

青梧监护原件隔着湿布贴住皮肉，热意从那枚纽扣边缘铺开。薄薄的一层，把陈阳、手机还有担架角整个罩住。没光，也没响动。扳手头落到他肩前三寸，不仅像压到一堵看不见的门板挡住了去路，更有一股属于旧神的隐晦威压顺着铁柄反震而上。虎口猛的一麻，张扒皮半边身子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结。踉跄着倒退两步，他眼底闪过一抹惊骇。

测温仪贴近那层热意，李普查屏幕上的数字一格格掉下去，最后停在“无法计量”。

腕带里传来沈青梧的声音，虚的每个字都要喘一口气。

陈阳...快...用...‘履职不当’...告他们......

陈阳的手停在屏幕上。

说完这句，沈青梧的腕带又恢复成断续的杂音。

零下...四十三度......

低头看胸口，湿衣服贴着那枚原件，热意已经薄下去了。这个病秧子在柜里被抢了命名残片，还硬撑着替他挡一口账。

行，不能浪费。

把拒绝理由敲完，陈阳按下提交。

手机屏幕上的确认条被压回原点，冰霜字换成了另一行。

托管协议进入争议期，争议时限，三分钟。

三分钟。

抬起头，陈阳鼻尖冻的发木，嘴里却冒出一口热气。

张经理，李姐，听见了吧？？履职不当。

张扒皮把扳手收回，掌心在柄上蹭了蹭，跟要把刚才那层看不见的阻隔蹭掉似的。

你少吓唬俺。主管阀是你贴菜皮弄坏的。

弯腰去捡那半截旧标签，陈阳腿一软，差点跪回雪里。用担架边撑了一下，掌心压到木刺，疼的他清醒了几分。

他把旧标签举起来。纸牌在风里抖，B1-04-暖支线几个字被血水泡的发皱。背面的“404-00，冬季托管，未结”还留着半行。

我不仅要投诉你们，我还要起诉你们‘国有资产流失’！！这管道上贴的催缴单，欠了二十七年！！你们监管不力！！

张扒皮上前半步，扳手头压低。

那是历史欠费，跟本次事故分开算。

分开算？？行。

陈阳把标签翻给李普查看。

李姐，历史欠费压了二十七年，供暖办没追缴到位，主管阀还喷血。你们稽查科不立案？？还是说只会量我说话散热，不敢量张经理账本漏风？？

测温仪还显示“无法计量”，李普查拍了拍机壳，没恢复。

从车筐里抽出一张新表，她笔尖落下。

供暖办长期催缴单叠压，涉及管网维护责任，需复核。

张扒皮转头瞪她。

李普查，俺们是一条线上的。

稽查线跟收费线不是同一条。

李普查把表夹好。

投诉不影响热量计量。计量设备受阻，责任待核。张经理，你要配合复核。

把扳手往肩上一扛，张扒皮厚大衣下摆被风掀起半截。

俺配合。可这小子也跑不了。菜皮腐蚀、接线拒签、临时热源，全有账。

秦若兰终于翻过那页蓝皮册，语气还是平平的。

检查组不管地府社保追缴。陈阳，强制执行预告仍在。

陈阳盯着她。

秦局，我也举报你。

秦若兰的笔停住。

理由。

履职不当。

指了指喷血的供暖管，陈阳又指向手机。

404-00是无主孤魂，按你刚才说的，属地社保局可先行垫付。你不垫，还让我这个月薪没到账的护工当临时担保。现在托管协议进争议期，你继续追缴，万一被审计问一句，地府社保局为什么把无主孤魂的二十七年暖气费转嫁给异地工伤人员，你怎么答？？

秦若兰指尖擦开镜片上的一道霜。

地府审计跟凛冬城检查组无直接隶属。

没直接隶属就不会互相抄送？？

把手机屏幕往她面前晃了晃，陈阳开口。

热线都能把我转成事实用工单位，你敢赌检查组不会把材料转到地府？？秦局，我穷，输不起。你们这些有编的，档案里多一页说明材料，年底先进还评不评？？

秦若兰没开口。

翻册子的动作停了半拍。

这半拍够了。

站台广播忽然响起，带着股电流噪音，压过风声。

请各位旅客注意，上级检查组即将到达本站，请各单位做好迎检准备，规范着装，严禁乱收费。

把扳手从肩上拿下来，张扒皮先低头看自己袖口被萝卜皮腐出的焦边，又伸手去拽大衣扣子。第一颗扣子早冻住了，他扯了两下没扯开，脸上那股横劲被风吹散了半截。

谁报的这么快？？

举着手机，陈阳冻的话都发飘。

可能我穷的有回声，上面听的清。

把罚单一张张塞回夹板，李普查留下一张空白复核表压在最上面。把测温仪对准自己车筐，屏幕还是乱码，她只好用袖口擦了擦。

检测到上级能量波动。现场收费项目暂停新增，已产生项目保留。

暂停新增？？

陈阳立刻抓字眼。

那通话散热费三千零六十也暂停？？

已产生，不暂停。可进入复核。

复核要钱吗？？

李普查瞥了张扒皮一眼。

责任未定前，不得预收。

陈阳胸口那块石头总算松了点。

不得预收，这四个字比暖气还暖。

合上蓝皮册，秦若兰把红头文件夹进册页里，印章裂纹被她用手套盖住。

地府社保局随案监督，不属于地方乱收费范围。陈阳，争议期三分钟结束后，追缴继续。

行，三分钟也是命。

把半截旧标签塞进工伤认定书里，陈阳再贴胸口压住。

只要不让我现在掏钱，阎王殿我都能考虑分期。

电话那头，404-00小声喊。

老板...那我工资......

把手机拿远，陈阳冷着脸回。

你先把二十七年考勤补上。缺勤九千八百多天，按旷工算，你倒欠我精神损失费。

404-00咳了半天。

我被托管...不能上班......

那就写情况说明。

不会写......

不会写就闭嘴保暖。

刚要挂断，陈阳手机屏幕又弹出一行冰霜小字。

争议期需提交托管协议原件。

原件缺失，将由现场最高监管单位代为调取。

盯着“最高监管单位”五个字，陈阳舌尖顶了顶冻僵的牙。

检查组来了，他们能压乱收费，也能调原件。可托管协议原件一出来，谁的名字在上面，谁就得被账本咬死。

他现在手里有青梧监护原件，有半截暖支线旧标签，还有刘梅远程支援。还缺一件东西，404-00当年为什么会被冬季托管。

张扒皮怕检查组，说明管道账有漏洞。秦若兰怕审计，说明地府垫付条款不干净。李普查只认计量，谁给她一份完整原始记录，她就会咬死谁。

用冻麻的手指敲了敲手机，陈阳开口。

404-00，问你个事。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几声咳。

老板...不借钱......

谁跟你借钱，我怕你反向放贷。

压低嗓子，陈阳问。

二十七年前，谁把你送进冬季托管的？？

听筒里只剩风声。

过了几秒，404-00才开口。

不记得...只记得...有人盖章...很暖...后来...暖就没了......

什么章？？

404-00又咳起来，咳声里夹着股刮纸的动静。

红的...圆的...不是供暖办...也不是地府......

陈阳还想追问，站台入口那边传来车门开启的哐当声。

广播第二次响起，字音比前一次清楚。

上级检查组已到达本站。

漫天狂舞的风雪，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力场骤然按下暂停键。紧接着，风雪被一排黑伞切开。

最前面的男人穿着比张扒皮还厚的大衣，领口扣到下巴，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他手里没拿扳手，也没拿测温仪，只夹着个薄薄的牛皮纸档案袋。

张扒皮把扳手立到身侧，李普查把车把扶正，秦若兰的蓝皮册压在臂弯里。三个人的动作都收了半寸。

男人停在站台入口，皮鞋踩过暗红色的冰沟。目光掠过破裂的主管阀、散落的催缴单、还有陈阳手里的手机，最后落在陈阳胸前鼓起的内袋上。

那枚青梧监护原件，隔着湿布烫了一下。

抬手扶了扶金丝眼镜，男人开口报出一句话。

谁持有404-01监护原件？？

陈阳的手还压在胸口。

手机听筒里，404-00的咳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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